齊鳴跑出三條街才停下來。
他靠在一棵大樹後面,掏出懷裡的廢紙重新看了一遍。
這些暗語他一時破譯不了,但有一個符號他認得,紙角上畫著一個極小的圓圈,圓圈中間一條豎線。
這是無常的標記!
齊鳴的手微微捏緊了紙張。
無常組織不是被端了嗎?
趙元朗被關在天牢,趙彥被問斬,翠屏山也被清理了,怎麼還有人在用無常的標記?
除非……無常從來就不只是定國公府的一條線,它有獨立於定國公府之外的分支,一直潛伏在暗處沒有暴露。
齊鳴深吸一口氣,將廢紙重新折好藏進貼身口袋,快步返回護龍山莊。
這件事必須儘快告訴上官海棠,但要等他再多掌握一些證據。
瘦高個今晚被驚動了,明天一早肯定會轉移或者銷毀證據,他必須在那之前鎖定下一個環節。
回到院落,齊鳴沒有休息,而是把廢紙鋪在桌上,借著燭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暗語。
他對照以前破譯無常密信的經驗,花了大半個時辰,總算認出了其中兩行字的意思。
南門老地方、初十交貨。
今天是初七,三天後就是交貨日!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如果能在交貨時將買賣雙方一網打盡,不僅能端掉鬼市的核心,還能揪出護龍山莊的內鬼。
但他一個人不夠,得找幫手。
段天涯和歸海一刀?不行,動靜太大,萬一內鬼提前得到消息就功虧一簣。
陳小六和許岱山?修為不夠,去了是送命。
齊鳴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不需要幫手,他需要的是一個誘餌……
初十,酉時。
齊鳴坐在城南碼頭的一家小麵館里吃麵,位置靠窗,能看到碼頭上的大半動靜。
傍晚的碼頭人來人往,幾艘烏篷船靠在岸邊卸貨,搬運工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他今天沒有偽裝,就穿著護龍山莊的黑色勁裝,黃字號腰牌掛在腰間,明晃晃的。
這就是誘餌。
他要讓鬼市的人知道,護龍山莊已經盯上了碼頭。
消息一旦傳到內鬼那裡,內鬼必然會想辦法通知鬼市的人提前轉移或者取消交易。
而齊鳴要做的,就是盯住這個傳遞消息的過程,順藤摸瓜找出內鬼。
吃完面,齊鳴大搖大擺地在碼頭上走了一圈,還特意去順雲號船幫的泊位前站了一會兒。
幾個船幫的夥計看到他腰間的牌子,臉色都變了,有個機靈的立刻往裡面跑去報信。
齊鳴心裡冷笑,轉身離開碼頭,往城內走去。
他沒有回山莊,而是繞到城南一處茶館坐了下來,點了壺茶,看似悠閒地喝著。
實際上,聽風訣已經鋪到極限,三十丈範圍內的一切聲響盡收耳中。
他在等。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齊鳴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信號。
有人在他身後兩條街外的巷子裡,用一種特殊的節奏敲擊牆壁。
三短一長,三短一長,連續三遍。
這是暗號!
他之前在無常的密信里見過類似的節奏模式。
齊鳴放下茶杯,丟了幾枚銅板在桌上,起身往那個方向走。
他沒有跑,刻意保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同時用聽風訣持續追蹤敲牆者的位置。
那人敲完暗號就走了,腳步聲往北移動,速度不快。
跟了兩條街,齊鳴遠遠看到了那個人的背影。
灰色短褂,身材中等,步伐很普通,混在行人里毫不起眼。
但齊鳴注意到,他走路時右腳略微內收,像是受過舊傷。
這個步態特徵他在護龍山莊的後勤隊伍里見過,但他現在不能確定是誰。
灰褂子走到城東一處雜貨鋪前停了下來,進去買了一包鹽,和掌柜聊了幾句閒話就出來了。
齊鳴沒有跟進雜貨鋪,他知道那幾句閒話才是真正的情報傳遞。
灰褂子買完鹽繼續往北走,齊鳴保持距離跟著。
大約又走了一刻鐘,灰褂子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盡頭是一道院牆。
他翻過院牆進了裡面。
齊鳴沒有跟進去,而是繞到院牆外的另一側,在一棵大樹後面蹲了下來。
聽風訣告訴他,院子裡有三個人。
灰褂子進去後,和另外兩個人低聲交談。
他只聽清了幾個關鍵詞。
黃字號、碼頭、今晚取消、改後天。
果然!
他在碼頭上的亮相起效了,鬼市的人決定推遲交易。
而傳遞這個消息的灰褂子,就是護龍山莊的內鬼!
齊鳴深吸一口氣。
現在他要麼當場動手把三個人全抓了,要麼繼續潛伏,等後天交易時一網打盡。
動手抓了最穩妥,但收穫有限,繼續潛伏則風險大,但能一鍋端。
思索再三後,齊鳴選了後者。
他默默記下院子的位置,城東北青石巷十二號,隨後無聲撤離。
回到護龍山莊已是亥時,齊鳴直接去了議事廳。
上官海棠還沒走,正在燭火下翻閱文書。
看到齊鳴走進來,她放下毛筆,目光審視地掃了他一眼。
「你今天去碼頭幹什麼了?王福說你下午沒回來當值。」
齊鳴沒有廢話,將這幾天的所有發現一口氣說了出來。
鬼市的規模和運作方式、柳條巷十七號的情報販子、廢紙上的無常標記、以及今天傍晚跟蹤灰褂子發現傳訊鏈條的經過。
他唯一隱瞞的是簽到系統相關的細節。
上官海棠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確定那些情報紙片上有山莊武庫換防的時間?」
「確定,精確到哪一天換哪班。」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超過十個,我會查,你說那個灰褂子右腳內收,這個特徵……」
上官海棠頓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柜子前,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冊,飛快地翻了幾頁。
「銀字號密探中有三個人右腿受過傷,其中一個是負責後勤調度的趙銘,他有權限接觸武庫排班表。」
齊鳴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趙銘,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是個四十來歲的沉默漢子,在山莊裡存在感很低,平時就管管後勤雜務,誰都沒怎麼注意過他。
越是這種人,越容易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