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下,微風輕拂,熱浪仍存。
老天師張之維負手而立,他的面容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就像是剛從山上散步下來,恰好路過這裡。
但沒有人會真的這麼認為。
王靄呼吸起伏,還站在原地,握著墨金毛筆的手指鬆懈下來。
錢塘大潮圖頓時消散。
他的雙鬢還有漬漬熱汗,顯得很是狼狽,反倒是對面的陸悠,看著很是輕鬆,衣角都未有髒亂。
王靄眼神冷冽,他年紀畢竟上來了,雖然炁越發雄厚,然而體力漸衰。
而且因為陸悠那隱而不發的一拳。
好懸沒給他心臟給嚇停。
他活了那麼多年,自從成為王家的話事人,就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驚懼了。
那是種尊嚴被踩在地上摩擦的痛。
「一個不講規矩,也沒有任何束縛的人,如果剛才張之維沒有來,他真的會當場把我打死!」
這種人,最是恐怖。
王靄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隨著老天師到來,他有兩個選擇。
第一個,服軟。
對方的實力已經展現得很清晰,完全稱得上是深不可測。
他自認為在異人界裡排的上號,然而,對方展露的這種實力,卻絕不是他王靄,或者其他十佬能夠對抗的。
異人界裡所謂的一絕頂兩豪傑,他懷疑只有老天師能跟對方交手。
所以選擇服軟未嘗不是好事。
只要交出拘靈遣將,息事寧人,即使王家丟了面子,但至少能保住香火。
第二個,繼續強硬。
倚仗老天師在場,給陸悠施壓。
他不信這個老道士比張之維還強。
張之維是異人界的絕頂,公認的天下第一,只要老天師站在他這邊,對方怎麼說都得掂量掂量。
「這樣風險太大了……」
王靄的眉頭緊緊皺起來。
老天師這個人,他了解,別看平時笑眯眯的,很好說話的模樣,可實際上比他還油滑和老狐狸。
而且這兩個人都是道士,讓老天師更偏向王家?這可能嗎?
如果老天師不願意管,那對於得罪陸悠的王家來說,那就是滅頂之災。
越是思考,王靄的臉色越是陰晴不定,時而鐵青,時而慘白,時而漲紅。
滿是褶皺的嘴唇抿成條線,深深凹陷下去,渾濁的老眼時而看向陸悠,時而看向老天師,眼珠子轉得飛快。
風正豪帶著風星潼從遠處走來。
他的步伐沉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
走到老天師面前,抱拳禮貌的說。
「老天師。」
「風會長,客氣。」
張之維微微頷首。
風正豪再度轉身看向陸悠,臉上的笑容顯得很是真誠。
「這位老先生,剛才您說的對,我風家確實欠您一個大人情。
您可能不知道,王子仲老先生是他從小到大最親近的人之一,故而那個靈體對小傢伙甚為重要。
如果不是您搭手,他恐怕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風星潼,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風星潼低下頭,眼眶微紅。
風正豪於是就正色道:「所以,我風家完全願意把拘靈遣將交給您,以報答您對星潼的恩情。」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想請老天師做個見證。」
全場安靜了數秒。
老天師沒有立刻回應,而是轉頭看向陸悠,拱手抱拳。
「這位道友,貧道張之維,有禮了。」
道友……
真是稀奇的稱呼。
陸悠笑了笑,同樣還了一禮。
「老天師客氣。」
「風會長願意將拘靈遣將送給道友,這是好事,但八奇技本身是眾矢之的,是非曲直,道友還需自行判斷。」
老天師平靜的看向陸悠。
他的語氣像是在聊家常,暗戳戳的把利弊都告訴給陸悠。
這很正常。
就比方說風家。
風家能安安穩穩地守著拘靈遣將這麼多年,主要是有兩個原因,一是靠天下會本身的勢力,二是有王家當年的擔保。
而看看其他的八奇技傳人,可就沒有這麼好的日子了,皆我東躲西藏。
當然,也跟本事有關。
張懷義等人領悟的東西,顯然更加恐怖,某些秘密讓他們不得不逃。
旁邊的王靄眼神微閃。
他聽懂了老天師的意思,對方就是在告訴那個老道士,若是拿了八奇技,恐怕就得做好被人盯上的準備。
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細微的弧度。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八奇技是燙手山芋。
誰拿了,誰就得面對全天下異人的覬覦,哪怕這個老道士再強,還能強到對抗整個異人界?
陽面不行,未必陰面不行。
一個不慎,再強都有可能隕落。
比如吃一發唐門丹噬。
王靄微笑,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他手裡的毛筆重新化作拐杖,轉向陸悠,微微彎腰。
雖然幅度不大,但對於向來強勢的王靄來說,這已經是極其罕見的姿態了。
「前輩,方才多有得罪。」
他的聲音沙啞,儘可能語氣誠懇。
「是我們王家有眼不識泰山。拘靈遣將我王家也有一份,既然老先生想要,我王家也願意交出來,作為賠罪。」
陸悠看著王靄,淡淡微笑。
王靄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心裡卻在冷笑。
風正豪瞥了王靄一眼,眉頭微皺。
雖然他比這些老東西都年輕,但他也在商場裡摸爬滾打過幾十年,這種假意退步捧殺的手段,他見得多了。
但他沒說什麼。
他看得出來,陸悠根本不在乎。
陸悠收回目光,淡淡地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話。
「我那布幡意義非凡,現在想想,單單拘靈遣將是遠不夠的。
不過,老夫也不是什麼魔鬼。
只需要再加上神塗即可。」
全場靜默。
風正豪的嘴角微抽,論無恥,還得是老一輩的打法啊!
老天師眸光開闔,臉上露出幾分有趣。
風星潼瞪大了眼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老先生,您這是要把王家扒層皮啊。
王靄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他的臉從笑意盈盈變得鐵青,又從鐵青變成赤紅,再次成為火爆辣椒,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他的聲音都在發抖,「神塗是我王家的根本傳承,豈能說給就給!」
陸悠淡淡地看著他,眸光淡漠如水。
「也是,那我拘靈遣將也不要了。」
不要神塗也不要拘靈遣將,那他最終會要什麼?
當然是王家的命。
他的語氣很輕,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了整片空地。
王靄的喉嚨像是被強暴的掐住。
他想發怒,想罵人,但他不敢。
天殺的,我王靄也有這麼一天!
王靄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他知道,自己心裡打定主意的捧殺計劃,被這個老道士看穿了。
對方肯定是在報復。
閉上眼睛,沉默數秒,然後睜開眼睛,臉上的憤怒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釋懷般的表情。
這都是天意啊……
「好。」
他的聲音沙啞如枯木摩擦。
「神塗……也給你。」
咬牙切齒的補充道:「反正神塗在我王家手裡,總是埋沒,若能有老先生名,倒也是……好事!」
陸悠點了點頭,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客氣,這都是他應得的。
他轉過身,看向老天師。
「道友,您看到了,他們非要把家族傳承交給我,我只能誠惶誠恐的接受。」
老天師笑了笑,只是看著陸悠,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道友,胃口不小。」
陸悠也笑了。
「年紀大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就得多吃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