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3月,香港,旺角。
莊浩的辦公桌正對著窗,玻璃上貼著「乾坤電影公司」幾個燙金大字。
老闆靚坤非要搞的排場,說是看上去正經。
莊浩無所謂,反正錢是靚坤出的,他只管用。
門被一腳踹開。
靚坤夾著萬寶路衝進來,嘴裡罵罵咧咧,一腳把門口的花盆踢歪,又在辦公室里繞了兩圈,然後一屁股坐到莊浩對面,把煙摁滅了,靠過來說:
「阿浩,金三角那邊有個賣家找到我,看能不能合作一下。」
莊浩摘下金絲眼鏡擦了擦,頭都沒抬:「什麼貨?」
「麵粉。」靚坤壓低聲音,眼睛冒光,「咱們堂口剛開,缺錢,收的那點數連底下人都不夠養活。賣麵粉就快了,到時候收幾百個小弟,風風光光!」
莊浩把眼鏡戴回去,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旺角現在有多少個警署嗎?」
靚坤一愣:「不就一個——」
「三個。」莊浩豎起三根手指,「旺角警署、油麻地警署、深水埗警署的巡邏範圍有一半切進咱們地盤,隨便哪個馬仔兜里揣包麵粉走兩步,腳底下踩的分分鐘是三條轄區交界線。你賣一包貨,三個警署搶著抓你,業績分攤都夠他們混三次表彰。」
靚坤皺起眉頭,顯然不認同這番說法:「哪裡有你說的這麼誇張?江湖上不少社團都在偷偷做,只要我們隱蔽一點,避開警方掃毒行動,悄悄鋪貨就行。」
莊浩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盯著靚坤開口道。
「洪興高層早就定下死規矩,整個社團明令禁止觸碰麵粉,蔣天生本來就看你不順眼,天天等著抓你的把柄。」
「再說了,你看五大社團,哪個社團龍頭是賣粉出身的?難道你就不想做龍頭?」
靚坤被這句"龍頭"兩個字釘在了椅子上。
他手裡的萬寶路快燒到濾嘴了也沒察覺,沉默了好幾秒,才把煙屁股狠狠摁進菸灰缸里。
「阿浩,你是說龍頭?」
不像莊浩看電影的那樣。
靚坤現在剛剛出獄,才當上堂主沒幾天,人窮志短。
他現在還沒敢想龍頭的位子。
莊浩抬手給自己點上一根固體形態霧化劑,思緒陷入回憶之中。
三個月前他奉命從內地到港島。
上面只給他一個任務,穩定港島局勢。
為了不讓港島這邊察覺。
他沒有得到任何的支援,也沒有任何輔助。
身上只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張用假名字辦的身份證。
他是從深圳漂流過來的,晚上過界,水冷得刺骨。
上來的那天旺角在下雨,他渾身濕透蹲在街邊躲雨,看見幾個古惑仔在後巷圍砍一個人。
刀光。
血。
慘叫。
那群人下手極狠,被砍的人已經單膝跪地,背靠垃圾箱,眼看活不過三分鐘。
莊浩過去的時候沒有猶豫。
他在內地的師父說過,他這身本事,要麼一輩子別用,要用就要用到底。
十三秒。
四個人,三個斷手,一個下巴脫臼。
莊浩把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從後巷扶出來。
對方抬頭看他,滿臉是血但眼神還在。
那張臉莊浩記得——銅鑼灣陳浩南的片子他看過,靚坤,洪興最狠的瘋狗。
「你是誰?」
靚坤咬著牙問。
「一個剛來港島想找事做的人。」
靚坤那時候笑了,嘴角的血一直流到下巴上:「你救了我,以後跟著我。我靚坤說話算話,有我一碗飯,就有你一口。」
莊浩拍拍他的肩,說先去醫院,吃飯的事不急。
三天後靚坤出院。
「你來做我堂口的白紙扇。」
靚坤把酒杯推過去,「二把手,一人之下。你放心,以後你就是我李乾坤的兄弟!」
莊浩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隨後三個月,莊浩替靚坤幹了幾件事。
第一件,清理旺角兩條街的地盤。
原來混在這一片的幾伙小勢力被莊浩逐個拆解,有的談、有的嚇、有的直接打。
靚坤也很給力,每次劈友砸場子都是沖在第一個。
甚至莊浩都沒出手過,旺角核心區就落進靚坤手裡。
第二件,註冊乾坤電影公司。
靚坤不懂,問他搞這個幹嘛。
莊浩說你現在是洪興堂主了,手上得有合法產業遮羞。
第三件,帳目清晰。
靚坤以前收數從來糊裡糊塗,手下的馬仔截流是常事。
莊浩重新立規矩,每筆錢進出記錄在冊,誰敢貪,直接踢出堂口。
三個月下來,靚坤在旺角打出了洪興的名號。
蔣天生原本想晾著靚坤任他自生自滅,結果靚坤非但沒死,還搞得有聲有色。
社團結社規矩擺在那,堂口開疆拓土,龍頭不能不認。
於是上個月,蔣天生不情不願地在洪興總部當著所有堂主的面宣布:
「靚坤,旺角堂口歸你了,正式堂主。」
靚坤很興奮。
但莊浩明白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開始。
蔣天生、十三妹、大佬B、陳浩南,還有洪興外面那些虎視眈眈的社團。
莊浩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字。
他寫了三個詞:錢、人、路。
錢,旺角不缺生意,但缺大生意。
靚坤要養堂口,底下幾十號兄弟等著吃飯。
人,現有馬仔只夠守地盤,真要跟人硬碰硬,一個都扛不住。
甚至都打不起一次正經的仗。
安家費,湯藥費都賠不起。
路,洪興內部的路被蔣天生堵死了,外部合作找不到信任的對象。
他需要一條捷徑。
只是這個捷徑不會是賣麵粉。
「阿浩,你說我真的能當龍頭嗎?」
靚坤說這話的時候有些興奮。
莊浩把萬寶路從嘴邊拿開,看著靚坤那雙發亮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鐘。
"坤哥,你先把旺角坐穩了再想龍頭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靚坤擺擺手,但臉上那層興奮沒退乾淨,"我就是問問,你說……有沒有可能?"
"有。"
靚坤眼睛更亮了:"真的?"
"但你先把命保住。"
靚坤的臉色微微一僵:"你這話說的……"
莊浩語氣平淡,像在聊今天什麼天氣:"蔣天生不會讓你活著坐大的。你越往上爬,他下手越狠。你要想當龍頭,第一件事是先熬過蔣天生這關。"
「你知道,為什麼蔣天生會把旺角堂口給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