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知道,」賽伊德轉過身倚著陽台,接著說,「哈夫克高層現在只關心兩件事:明年那場腦機發布會,還有他們那個『天網』系統。烏姆河東岸這種邊緣防區,能分到的資源有限得很。派駐這兒的指揮官級別不高,他手裡的權限連臨時調用天網偵察資源的資格都沒有。」
他又咬了口餅:「如果打這樣的對手,如果還要考慮『能不能贏』,那是對我,也是對哈桑、哈立德他們的侮辱。」
但林小刀的下一句話讓賽伊德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那會死多少人?」
夜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涼意。
賽伊德沉默了很久,久到原本還算熱的麵餅在手裡變涼。
林小刀沒有催促。
他輕輕抬起賽伊德的手,指向樓下——那些圍著亞塞爾聽故事的年輕士兵,那些在食堂里大口吃著食物的新兵,那些即使天黑了仍在空地上加練、揮汗如雨的年輕人。
「老賽,」林小刀的聲音響起,帶著探詢,「我們為什麼要打掉這些據點?」
賽伊德幾乎不假思索:「因為他們是哈夫克。」他的聲音很低,「他們占了阿薩拉的土地,殺了阿薩拉的人,還擋住了我們剛搭上的線。這些理由還不夠?」
「夠。對每個阿薩拉人來說,都夠。」林小刀沒有反駁,順著他的話往下接,「這幾個據點,必須打掉。但對我們——對你和我,對現在要守住這座大壩、養活這群人的『賽伊德長官』來說,怎麼打,比打不打更重要。」
「打掉它們,是為了掃清和金胖子那條運輸線的障礙,這沒錯。但這不是最主要的目的。」林小刀聲音審慎,「我們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大壩里的所有人都活的更有底氣。所以我們得用最小的代價去打,不能為了保障一條線,就先把手頭本錢賠光。」
「這幾個據點必須拔,」林小刀手一揮,「但前提是,我們的人一個都不能白白折在裡面。巴沙爾練這批新兵不容易,哈桑和哈立德這些老夥計更是死一個少一個,我們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賽伊德轉過頭:「你有想法?」
「術業有專攻。」林小刀把最後一口麵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打仗,你比我在行,但有人比你更在行。」
「誰?」
林小刀控制著賽伊德的手,指向了還在樓下講故事的亞塞爾。
「他?」賽伊德皺眉,「就憑他?他甚至幾天前還在雷斯的黑市上犯蠢。」
「話不能這麼說,」林小刀拿起了陽台上的面具,「這幾天我一直在觀察他,他沒那麼簡單。」
「哼……」
「別這麼快下定論嘛,」林小刀戴上了面具,「通知哈桑、哈立德、巴沙爾還有穆娜,半小時後東樓會議室開會。」
——
行政樓西側的食堂外,篝火仍在燃燒。
亞塞爾的故事轉向天庭。
「那玉帝坐在凌霄殿上,聽了龍王和閻王的狀子,皺起眉頭。」他微微前傾,「殿下神仙議論紛紛,都說這下界妖猴無法無天。這時候,班中閃出一位老神仙,白髮白須,慈眉善目——正是太白金星。」
「這老星君不慌不忙,啟奏道:『陛下,那石猴既成氣候,又能降龍伏虎,何不招安上天,大小封他個官職,拘束在此?豈不兩全其美?』」亞塞爾聲音變得慢條斯理,「玉帝一聽,覺得有理,便道:『依卿所奏。』」
之後他講那太白金星領了旨,駕起祥雲,不多時便到了花果山水簾洞前。
講那老神仙如何整理衣冠,如何讓小猴通報,又如何被迎進洞中。
講到孫悟空穿戴齊整,跟著金星上天。
「那南天門金光萬道,瑞氣千條,守門的天兵天將盔明甲亮。」亞塞爾用手比劃著名,「那猴子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他左看看,右瞧瞧,心裡卻想:『這天庭果然氣派,比我的花果山……』」
他故意停下,有個新兵忍不住問:「比他的花果山怎樣?」
亞塞爾笑了笑:「他嘴上不說,心裡卻覺得——也不過如此。」
圍坐的士兵們發出低低的笑聲。
「等見了玉帝,那猴子也不跪拜,只躬身唱個喏。」亞塞爾挺直腰板,做了個抱拳的動作,語氣裡帶著點猴子的混不吝,「玉帝倒不計較,問眾仙卿何處缺官。武曲星君便出班奏道:『御馬監正缺個管事。』」
「玉帝於是傳旨:『就封他做個弼馬溫罷。』」亞塞爾的聲音在這裡變得意味深長,「聖旨一下,旁邊仙官便催孫悟空去謝恩。那猴子也不知這『弼馬溫』是個什麼品級,只聽是個官銜,便歡歡喜喜,跟著木德星官去御馬監上任了。」
亞塞爾緩緩道:「他那時不知道——這『弼馬溫』,在天庭的仙籙上,根本未入流品,就是個養馬的。」
「就是個養馬的?」一個滿臉雀斑的新兵脫口而出,隨即「噗嗤」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其他新兵也憋著笑。
在他們的理解里,能大鬧龍宮地府的人物,到頭來去養馬?
這也好笑了。
亞塞爾沒笑,只是繼續講。
「……那孫悟空得知『弼馬溫』不過是個養馬的末流小官後,勃然大怒,打出南天門,重回花果山,自封『齊天大聖』!」他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一些,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段反叛的傳說中,「玉帝聞訊,派托塔天王李靖率十萬天兵天將下界擒拿……」
新兵們屏住呼吸。
「巨靈神首戰敗退,哪吒三太子亦不能敵……一時間,天庭竟奈何不了這猴王!」亞塞爾頓了頓,「後來,太白金星再次獻計招安,便許了他『齊天大聖』的空銜,將他誆上天庭,掌管蟠桃園……」
他正要講到大鬧蟠桃會,一個高大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人群外圍。
新兵們察覺到氣氛變化,紛紛回頭,隨即觸電般站起身:「長、長官!」
賽伊德點了下頭,目光落在仍坐著的亞塞爾身上。
亞塞爾也站起身,他腿上的傷還沒好全,動作有些慢。
賽伊德看著他,忽然開口問:「後來呢?」
這問題有些沒頭沒尾,但亞塞爾略一沉吟,便順著講了:「後來,他發覺那『齊天大聖』有名無實,連蟠桃會都不得邀請,於是心中火起,定要出這口惡氣,便偷仙丹、盜御酒,攪了蟠桃盛會,反下天庭。」
他頓了頓,「這才引出了後來的——大鬧天宮。」
圍站著的新兵們眼裡放光,仿佛已看到那猴子揮舞金箍棒,打得凌霄寶殿搖搖欲墜的畫面。
賽伊德聽完,點了點頭。
然後他說:「跟我來一趟。」
說完,他轉身朝行政樓方向走去。
亞塞爾拄著拐杖,對幾個仍沉浸在故事中的新兵擺了擺手,跟了上去。
幾個新兵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一前一後消失的背影,又互相看了看。
「大鬧天宮……」年紀最小的那個喃喃重複,「後來呢?贏了嗎?」
但亞塞爾已經跟著長官走了,暫時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肯定贏了!」另一個新兵回答道,「他那麼厲害!」
「長官更厲害!」
於是他們又開心了。
塔里克默默吃完了手裡的食物。
他剛才也一直聽著亞塞爾講故事,聽得很認真,沒有插嘴。
武松能打死老虎,很厲害;
大鬧天宮的孫悟空,也很厲害。
塔里克也覺得,賽伊德長官,更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