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卡齊耶,首都衛戍區某營房。
李維正獨自一人坐在隔間裡,沉默地翻著手裡的一本小冊子。
距離那次廣場衝突過去快兩周了。
這兩周里,他沒接到過哪怕一次像樣的任務。
上次廣場那檔子事,李維用「不能給陛下臉上抹黑」的理由搪塞了過去。
這話也被他的上級當成了台階,順順噹噹遞了上去,事情就這麼揭過去了。
不過,私下裡該傳的都傳開了。
現在整個衛戍部隊裡,誰都知道有個叫格拉迪斯的士官,腦子活,膽子大,脾氣沖,不好拿捏。
不好拿捏的人,自然就被放在一邊晾著。
名義上他還在衛戍部隊的編制里,手底下那二十來號人也照常出操、巡邏。
但上級分配給他的活兒,已經從「維持核心區秩序」變成了「協助清點倉庫物資」、「帶隊檢修營房設施」這類邊角料。
以前每周例行的核心隊伍會議,他不再收到通知。
上級派人來檢查裝備、布置任務時,他的小隊總是被安排在最後一批,或者乾脆「無需參與」。
就連例行的城區巡邏,排班表上也把他的小隊擠到了凌晨那一檔。
李維明白,自己這是被邊緣化了。
不是懲罰,勝似懲罰。
明面上動不了他,就用這種方式把他往外推。
再過一段時間,他就會變成一個「資歷老但無關緊要」的士官,手下那二十來號人可能會被陸續抽走,分到其他小隊,最後只剩他一個光杆。
但他倒不慌,每天也樂於落個清閒。
每天帶著弟兄們搞搞內務、修修車、打打牌,日子過得比從前還安穩愜意。
只是外面的風聲,傳得比他想像中更快。
近期,尤瑟夫始終對核電站的指控保持沉默,卻在公開場合提了好幾次大壩的事。
每次都是同樣的調子——「賽伊德是野心膨脹的軍閥,妄圖割據一方。零號大壩是阿薩拉的領土,不是哪個軍閥的私產。政府將採取一切必要措施,收回這座關乎國計民生的戰略設施。」
至於賽伊德指控的那件事——「尤瑟夫要把大壩還給哈夫克」——國王陛下的回應只有一句話:污衊,徹頭徹尾的污衊。
但民眾信嗎?
李維從手中這本小冊子裡看到了答案。
這些小冊子沒有署名,油墨粗糙,紙張廉價,卻在首都乃至全國的地下渠道瘋狂傳播。
他在士兵休息室的角落裡見過,在街邊茶攤的桌底下見過,甚至有次半夜放水看見有人在營房外偷偷往鐵柵欄里塞。
內容五花八門,但有幾個詞反覆出現——「德先生」與 「賽先生」。
即,民主與科學。
李維第一次看到這兩個詞的時候,愣了半天。
他太熟悉這兩個詞了。
乃至於熟悉到幾乎有點恍惚——它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個遙遠的世界,這個戰火紛飛的阿薩拉?
更讓他意外的是,這些冊子裡不僅有口號,還有對阿薩拉現狀分析。
小冊子裡更是專門討論了瓦爾基里核電站爆炸,把哈夫克的指控一條條駁回去,又把尤瑟夫的沉默與背叛一條條列出來。
最後寫道:
「瓦爾基里亡矣!今千萬冤魂未安,若大壩再失,則國不國矣!願合阿薩拉兩千萬眾,同心戮力,誓死圖之!」
李維把這本小冊子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些不起眼的小冊子會引發些什麼。
但他知道,這股涌動的暗流,已經快按不住了。
——
十月九日。
馬爾卡齊耶大學的校園裡,氣氛異樣。
李維最近本就閒,正好遇到輪休,便換了便裝帶著手下去城裡閒逛。
路過大學附近時,他看見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校門口,低聲交談,神色嚴肅。
有人手裡拿著布匹紙張,有人背著鼓鼓囊囊的布包。
他沒有靠近,只是帶著手下遠遠看了一會兒。
傍晚,消息傳來。
阿薩拉教育界有人公開表態了。
一位在教育界頗有聲望的老教授,在接受一份中型刊物採訪時說:
「今日形勢,學生須有所為。」
這句話當晚就傳遍了馬爾卡齊耶所有學校。
李維躺在隔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好。
他知道,明天要出大事。
——
十月十日。
天剛蒙蒙亮,馬爾卡齊耶的街道上就傳來嘈雜的人聲。
李維早早起了床, 打開了通訊器。
頻道里依舊安靜得出奇,他仍然沒有接到任何命令。
沒有集結令,沒有任務通報,什麼都沒有。
這是意料之中的——他被徹底排除在今天這次行動之外了。
上面不會把任何敏感的任務交給他這種「不可控」的人。
這也意味著,今天動手的人,會比上次更狠。
李維抽了半截煙,然後換上便裝,轉身走向宿舍區。
他挑了三個手下。
都是他帶了半年的小兄弟,話不多,靠得住。
他沒說要去幹什麼,也沒多解釋,只說「跟我出去一趟」。
三個人沒有一個猶豫。
五分鐘後,一輛灰撲撲的民用皮卡駛出駐地後門,混進了清晨通往城區的車流里。
車子還沒靠近市中心,他們已經聽到了聲音。
那是無數人聲匯聚成的喧囂,宛若雷聲轟鳴。
轉過一個街角,視野驟然開闊。
大街上黑壓壓的全是人。
李維粗略估算,至少一千往上。
不光是大學生,應該還有中學生,還有不少看起來像是教師、職員模樣的成年人。
他們舉著各式各樣的標語。
有些是手寫的橫幅,有些是印在布上的大字。
大多寫著「拒交大壩,守我主權」、「嚴查核爆真相」。
李維的車很快被攔住,無法再向前行駛。
他隔著車窗遠遠看著那片攢動的人頭。
他看見,那些年輕的面孔——有激昂的,有緊張的,有害怕但強撐著不退縮的。
他看見,有人站在人群前面,舉著擴音器,嗓子已經半啞,但還在拼命地喊著。
他看見,有人把傳單撒向天空,紙片像雪一樣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