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把那小子拽上車的動作並不算溫柔。
那小子被他一搡,整個人撲進后座,臉朝下栽在座椅上,半天才爬起來。
起來後他也沒敢亂動,只捂著肚子蜷在后座角落。
李維跟著上了車,關上門,沖駕駛座揚了揚下巴。
開車的那兄弟沒問,直接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巷子,拐上一條人少的路,七拐八繞地穿過幾條街,開進了一片垃圾場。
李維讓車停下,把人從后座拖出來,二話不說照著肚子就是一拳。
那人彎下腰,乾嘔了幾聲,什麼也沒吐出來。
李維等他直起腰,又給了他一腳,踹在腿側,不算重,但那瘦學生顯然有些吃不消,直接摔在地上。
「站起來。」
那人撐著地爬起來,渾身發抖,又不敢看他。
李維點了根煙,抽了一口,把煙霧噴在他臉上。
「誰讓你乾的?」
「沒、沒人……」
「背後有組織?」
「沒……真的沒有……我還是學生……」
「你還知道自己是個學生?」李維聽到這話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就抽了上去,「那你他媽幹這種事?!書都讀進狗肚子裡去了?!」
那學生臉被抽得一歪,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對……對不起,我……我就是……看見懸賞……」
李維盯著他看了幾秒。
那眼神讓他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叫什麼?」
「……加、加利卜,加利卜·阿茲米。」
李維又抽了一口煙,點點頭。
這名字聽著倒挺正常,算是首都周邊常見的姓氏。
「哪個學校的?」
「馬爾卡齊耶大學……文學院的。」
「大幾?」
「三……額,不,大四。」
李維點點頭。
「住哪兒?」
加利卜說了個大概的區域——城東那片。
「別他媽糊弄我,具體點。」
他又說了一條巷子,一棟樓。
李維點點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子碾滅。
「小子,給我記住了。」他說,「現在你住哪兒,我知道。你家裡人住哪兒,我也知道。」
加利卜的臉瞬間白得像紙,抖得更厲害。
李維沒再說話,拉開後車門,把他推了進去。
車子重新上路,往東開。
穿過幾條還算整潔的街道後,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房子也越來越舊。
牆皮剝落,窗框鏽蝕,有些窗戶乾脆用木板封著,電線則像亂麻一樣掛在頭頂。
車子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開不動了。
李維讓車停下,把加利卜拽下來。
「哪棟?」
加利卜抬手指了指前面——一棟三層舊樓,外牆原本刷的黃色早已斑駁,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一樓二樓黑著,三樓有幾扇窗戶亮著燈。
李維沒再往前,只是把他往那個方向一推。
「滾。」
加利卜踉蹌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又趕緊轉回去,低著頭往那棟樓走。
李維靠在車門上,看著他的背影在門洞消失,之後在三樓出現,又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之後徹底消失在一扇門後。
他又等了一會兒,確定那小子沒有撒謊後才上了車。
「走。」
「回營房?」
開車的兄弟扭過頭問了一嘴。
「不忙,先去……」
車輛啟動,倒出了這條街,快速駛離。
——
加利卜走進門洞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屋裡沒開燈,只有走廊盡頭那扇窗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
他站在走廊一頭,沒有立刻往裡走。
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裡,傳來了熟悉的鍋碗碰撞的聲音。
他往裡走了幾步,在過道中間站住。
妹妹的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隔著一段昏暗的走廊。
他「嗯」了一聲,加快腳步走進了房間。
他們家住在這棟樓的三層,一間屋子擠著一家四口。
進門左手邊靠窗的位置是父母睡的,用幾塊木板搭成的鋪,白天把鋪蓋捲起來就是坐的地方。
右手邊拉著一塊舊布簾,帘子後面狹小的一塊地方是妹妹的。
再往裡,靠近門邊一張窄得翻個身都能掉下去的床——是他的。
「晚飯快好了,你先回屋等著,我馬上端過來。」妹妹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忙活的喘息,「今天我 買到了塊特價肉,煮了豆子肉湯——」
加利卜沒回頭,只應了一聲:「好。」
他閃進自己那半邊,把布簾拉上。
說是半邊,其實也就夠放一張床、一個用舊木箱摞成的床頭櫃。
床頭柜上摞著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幾乎是這屋裡最乾淨的東西。
他在床邊坐下,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照了照牆上那面巴掌大的鏡子。
腫得挺明顯——李維那巴掌力氣不小。
加利卜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盆,倒了些水,用手巾沾濕了,輕輕按在臉上。
外面傳來腳步聲,妹妹端著鍋碗從廚房出來,進了他們那間屋子。
接著是碗筷擺上桌的聲響,椅子被拉開的聲音,還有那扇窗戶被推開通風的吱呀聲。
「哥,出來吃飯吧。」
妹妹隔著布簾喊。
加利卜在帘子後面多待了一會兒,直到臉上的腫消了一點,不那麼明顯了,才拉開帘子出去。
妹妹已經把飯菜擺在父母那張鋪前的方桌上了。
一盆豆子肉湯,幾張烤餅,一小碟醃橄欖。
「哥,快來,趁熱。」
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笑。
加利卜側著身坐下,把沒受傷的那半邊臉對著她。
妹妹好像並沒有注意到他的不自在,把肉湯往他那邊推了推,自己掰了塊烤餅,蘸著湯吃。
「爸媽呢?」
「他們廠里又進了一批新機器。」妹妹嚼著餅說,「哈夫克那邊的人說要趕工調試,這兩天他們那一車間的都得加班,回來得要晚些。」
加利卜點點頭,低頭喝湯。
妹妹又說了些她廠里的事——誰誰誰今天被調去了新流水線,誰誰誰因為操作不熟練被罵了,食堂今天做了個新菜,但大家都說難吃。
加利卜一直低著頭,偶爾「嗯」一聲,也不接話。
妹妹又吃了幾口,忽然停下來。
「哥,你說今天去找實習工作……怎麼樣?」
加利卜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還行。」
「有面試嗎?」
「……見了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