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壩外圍。
張承志帶著那三個人沿著烏姆河往南走了一段距離。
由於再繼續往前會直接進入雷斯的溪谷,在路過一片淺灘時,他們涉水越過了烏姆河。
左臂上的傷口已經不再往外滲血,但泡了水,整條胳膊腫得發亮,動一下就鑽心地疼。
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那三個跟在他後面的人也沒吭聲,只是跌跌撞撞地跟著,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後,確認大壩那幫人沒追上來。
又走了一會兒,前方土路上出現了一支車隊。
藍色塗裝的裝甲車,熟悉的哈夫克標誌,正在往南邊快速移動。
張承志眯起眼,認出了那是第七旅的部隊——他們撤得比想像中稍慢一些。
他站在路邊,抬起沒受傷的那條胳膊,朝車隊揮了揮手。
車隊中一輛裝甲車減速,在他面前停下。
車門打開,一個軍官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是我。」
那軍官點了點頭,朝後面揚了揚下巴:「上車。」
張承志帶著那三個人爬上後面一輛卡車的車斗。
車斗里已經擠滿了士兵,顯然也是剛從溪谷那邊撤下來的。
看見他們上來,沒人說話,只是往裡挪了挪,騰出點地方。
卡車重新啟動,顛簸著往南開。
張承志靠在車斗邊緣,閉上眼睛。
——
車隊一路向南,幾個小時後,抵達哈夫克在烏姆河南部的臨時駐地。
那是一片戒備森嚴的營區。
張承志被帶下車,直接送進了醫療站。
軍醫處理傷口的時候,他躺在那張窄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軍醫說傷口有點感染,需要觀察幾天,他沒多說什麼。
起碼自己活了。
——
接下來的三天,他住在醫療站里,沒人來找他。
偶爾有護士進來換藥,送飯,量體溫。
他問過兩次自己什麼時候能離開,護士只是搖頭,說不知道。
第四天,有人來了。
兩個穿著安保制服的士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羅伊斯,跟我們走一趟。」
張承志坐起來,看了看那兩個人。
他沒問去哪兒,也沒問為什麼。
但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掛著一面哈夫克的標誌。
張承志被按在一把椅子上,對面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穿著軍官制服,肩章上掛著少校軍銜,四十來歲,板著臉,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右邊那個穿著西裝,是文職人員,手裡夾著根煙,正透過煙霧打量著他。
「羅伊斯,員工編號HAF-D512-E1S8-C323,原烏姆河東岸防區C-3據點駐軍第二小隊隊長,九月上旬被俘,關押於長弓溪谷,十月二十九日凌晨組織被俘人員暴動,控制沙徑牧場及北側軍營,繳獲軍車七輛,武器彈藥若干,並通過通訊渠道上報情報,提議進攻零號大壩——」
少校頓了頓,抬起眼皮看向張承志。
「以上記錄,屬實?」
張承志看著他。
「屬實。」
「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時許,你部無視指揮部『中止行動』的明確指令,擅自率部向零號大壩推進,與守軍發生交火,導致你部傷亡慘重。據後續統計,你部一百二十七人,倖存者——」
他翻了翻文件。
「四人。」
張承志臉上沒什麼表情。
那少校合上文件,往後靠了靠。
「羅伊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張承志冷笑一聲:「在集團眼裡,我們這些底層外籍僱傭兵,不就是些炮灰嗎?怎麼?現在你們倒是上綱上線了?」
那穿西裝的男人眼睛眯了起來。
「炮灰?」他重複了一遍,「哈夫克對集團下屬員工一視同仁。你們都是哈夫克集團的在編員工,是集團花了錢養著的安保力量。」
張承志沒接話。
「羅伊斯,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一件事。」西裝男人把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里,「你上報情報,指揮部採納,那是你的功勞。但指揮部下令中止之後,你還擅自行動,那就是你的問題。功勞和問題,得分清楚。」
張承志皺了皺眉。
「你手底下那幫人,都是你從牧場裡救出來的。」那人繼續說,「他們之前雖然被俘,但起碼還活著。集團有能力,也有信心將他們贖回。可現在,因為你的擅自行動,他們很多都死了,而你卻活著回來了。你讓本集團員工死得不明不白,這個責任,本集團沒法替你背。」
張承志冷笑一聲,沒接話。
「還有,」那少校繼續說,「你通過非法途徑獲取軍用通訊設備,擅自接入集團內部頻道,傳播虛假情報,誤導指揮部決策。」他繼續念道,「你無視集團關於『非編制單位不得擅自行動』的明確指令,一意孤行,導致第七安保旅第三營、第五營白白跑一趟,浪費大量燃料彈藥。這些,你都承認嗎?」
張承志的眉頭皺了起來。
「虛假情報?」
「你上報的『賽伊德主力不在大壩』情報,經核實並不完全屬實。」少校放下文件,「且你擅自發動攻擊,導致整個行動失敗。你行動之前,指揮部已經明確下令『中止行動,等待後續』。你上報虛假情報,無視命令,擅自出擊,所有的責任,你都得擔。」
張承志忽然笑了一聲,明白這是被拉出去當了替罪羊。
「所以,」張承志說,「你們打算怎麼處置我?」
那少校看著他,似乎在等他說點什麼——求饒,辯解,推卸責任,什麼都行。
可他什麼都沒說。
那少校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按規定,你該被集團移交至軍事法庭。而第七旅那邊遞了報告。報告指出,是你的擅自行動導致行動失敗。這筆帳也得算你頭上。」
他往前探了探身。
「所以上層表決決定,將此事劃分為集團內部事宜,不走法庭程序——你會被直接送去潮汐監獄。」
張承志盯著他。
潮汐監獄。
他聽說過那個地方。
阿薩拉附近的一座孤島,專門關押重犯。
「就這些?」
那西裝男人愣了一下。
「就這些?」他冷笑一聲,「羅伊斯,你這次要擔的責任可大了。集團沒直接斃了你,已經算是仁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