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正轉身準備往辦公室走，車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陣爭執吵鬧的動靜，混雜著一連串語速很快的俄語。
他腳步一頓，立馬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
車間外面的空地上，吳海軍臉漲得通紅，正站在那裡跟兩名蘇聯專家對峙。
另外兩名蘇聯專家站在一旁，伸手拉著情緒激動的同伴，低聲勸著。
出言嘲諷、帶著一身傲氣的叫伊萬，一旁跟著附和、同樣心存偏見的叫諾維茨基。
上前勸解、性格穩重厚道的專家是謝爾蓋，還有待人隨和的鮑里斯，這倆人也是林夏他們宴請的對象。
兩個人一左一右拉住諾維茨基和伊萬，不停低聲勸說，讓他不要再繼續爭執。
吳海軍俄語功底紮實，語速飛快，一字一句用俄語跟對方爭辯。
林夏聽不懂俄語，快步上前，伸手拍了拍吳海軍的肩膀。
「小吳，怎麼回事，吵什麼？」
吳海軍扭過頭，看見是林夏，心情平復一下，但是氣息還有點急促，壓著火氣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收音機項目雖然一直嚴格保密，但是今天產品都下線了，消息也徹底傳開了。
廠里不少人早就在好奇這款秘密研發的收音機到底是什麼樣子，這批常駐廠里的蘇聯專家同樣心裡好奇。
伊萬和諾維茨基閒聊的時候，隨口說了不少風涼話。
他們骨子裡帶著固有印象，覺得新中國工業底子薄弱，就算折騰出一台收音機，做工和性能也好不到哪裡去，根本沒法和蘇聯本土出產的機型相比。
吳海軍可是參與了收音機的設計與調試，清楚整機所有細節。
聽見這番輕視的話語，他頓時壓不住火氣，他又不是不知道蘇聯現在的收音機怎麼樣。
只是樣機相關圖紙還處在管控階段，很多技術細節不能對外透露，他只能據理力爭，幾句話過後雙方語氣越來越沖，當場吵了起來。
聽完吳海軍的講述，林夏靜靜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對方工業起步更早，有優越感在所難免，單純發火爭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不過林夏對這款收音機有信心。之前和楊廠長他們私下商量過，後面要尋找機會把這款收音機銷往蘇聯換取外匯。
現在收音機已經正式下線，實物不再需要保密，只要把全套設計圖紙、核心工藝資料繼續嚴加保管就行。
往後產品大批量外銷，實物流入蘇聯境內，外殼構造、元器件排布早晚都會被看見，這款機型並沒有獨一份的頂尖新技術，實物層面遲早藏不住。
他正好想借著今天這件事，看看幾位專家真實的反應，看看他們對這款收音機的評價。
想到這裡，林夏心情瞬間好了，這可都是潛在客戶，不和他們一般見識。
林夏按住了還打算繼續理論的吳海軍，示意他先冷靜下來，壓低聲音開口。
「你跟幾位蘇聯同志翻譯一下，沒有別的意思。現在收音機已經正式下線，保密限制解除，想請他們幫忙看一看，從外觀設計、做工還有技術性能方面，給出一些客觀評價。」
吳海軍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現在為什麼不用保密了，但還是點頭答應，轉過身把這番話翻譯過去。
幾位蘇聯專家聽完都有點意外。
謝爾蓋眼睛一亮，當即點頭願意過去瞧瞧，鮑里斯也面露好奇。
伊萬嘴角撇了一下，沒有出聲答應。他心裡暗自打著算盤，等會兒一定要找出機子的缺陷，藉機好好譏諷一番。
諾維茨基也站在原地不動，心裡抱著一模一樣的念頭，等著挑出毛病。
「要是幾位願意，跟我來吧。」林夏做了一個手勢。
一行人跟著他重新走進車間，那台剛剛完成下線儀式的嶄新熊貓牌收音機，還擺在工作檯上面。
等看清工作檯上面的收音機，謝爾蓋和鮑里斯腳步不由得頓住，臉上瞬間露出明顯吃驚的神色。
這台收音機尺寸只有25×16×20厘米。現在蘇聯市面上主流收音機，規格大多是38×16×30厘米，體積足足有兩倍多，塊頭笨重，占不少地方。
眼前這一台小巧緊湊，反差一下子就出來了。
謝爾蓋和鮑里斯往前快走兩步，目光仔細打量機身。
整機全部採用鋼材外殼，表面打磨光滑細膩，邊角圓潤，沒有粗糙毛刺。
機身上方簡簡單單排布兩個旋轉調節旋鈕，沒有多餘按鍵。
機身下半部分是整齊的喇叭格柵，紋路勻稱利落。整體樣式簡潔大方，線條硬朗，風格很符合蘇聯人的審美。
謝爾蓋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冰涼厚實的鋼殼，側過頭和身旁的鮑里斯低聲交談了幾句。
吳海軍也立馬翻譯。
「謝爾蓋說，外殼做工遠遠超出他的預想，機身居然做得這么小巧。」
謝爾蓋伸出手指，慢慢轉動收音機的調頻旋鈕，眉頭輕輕一挑。
「旋鈕阻尼均勻，整機裝配工藝很不錯。」
鮑里斯順著機身輪廓看了一圈。
「造型樸素厚重，拿在手裡很有安全感。外觀設計利落好看。」
謝爾蓋轉頭看向一旁的吳海軍，眼神帶著好奇。
「這台收音機用的是多少支電子管？」
吳海軍壓著心底泛起的笑意，認真答覆。
「六極管。」
聽到這句回答，謝爾蓋眼神猛地一變，暗暗吃驚。鮑里斯也瞬間怔住。
他們心裡一清二楚，蘇聯當下市面量產機型大多還在用四極管配置。
謝爾蓋眼裡滿是意外，伸手指向正面的刻度盤。
「刻度文字印刷清晰整齊。格柵做工也精緻。」
鮑里斯伸手打開電源開關，一陣清晰穩定的廣播聲立刻從機身喇叭傳出來。他側耳靜靜聽了片刻，臉上滿是驚喜。
「收音效果很好，雜音特別少。」
謝爾蓋也湊到收音機旁邊仔細聆聽，接連點頭。
「接收信號穩定，音量不會忽高忽低。小巧機身能做到這個水準，實在不容易。」
伊萬和諾維茨基站在人群外圍，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兩人原本抱著挑錯看熱鬧的心態，圍著收音機來回打量許久，從頭到尾硬是挑不出一處明顯問題。
小巧精緻的機身、亮眼的做工，完全打破了他們事先心裡固有的印象。
伊萬眉頭緊緊皺起，目光反覆掃過機身，嘴唇動了好幾下，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能說出口。
諾維茨基雙臂抱在胸前，板著一張臉，神情十分尷尬。
吳海軍站在側邊，一句一句聽著對方給出的正面評價，一股強烈的自豪感從心底湧上來，嘴角壓都壓不住，這可是我設計的。
謝爾蓋看完整機全部細節，抬眼望向林夏，開口問出了問題。
吳海軍聽完也是一愣，連忙翻譯：「他想問，這款收音機多少錢？能不能賣給他一台？」
話音剛落下，鮑里斯立馬上前，跟著開口詢問，眼神里滿是期待。
「我也希望可以買一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