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這番擲地有聲的話，引得周圍華僑客商一陣鬨笑，緊繃的氣氛緩和許多。
一旁的翻譯也迅速把這段話擇要翻譯成英語、俄語，轉述給外賓，同時把紙質參數資料分發到他們手上。
人群之中另一位港澳老闆往前一步，問到最現實的問題。
「這收音機聽下來效果確實可以，那價格還能不能再往下讓一讓？如果我們大批量拿貨，有沒有優惠？」
談及議價，林夏坦然搖頭。
「實話說，定價權限不在我手上，我沒有權利私自改動報價。
諸位要是確有真實批量採購意向，我可以立刻向交易團王總經理報備請示，專門去申請批量訂貨的優惠條件。
零散小單，就只能執行展會公開報價。」
說真的，國家把價格定死，讓林夏談判都有點不好談，如果是讓林夏來，他肯定把價格定得在高一點，這樣談價也方便很多。
他一邊說一邊示意客商可以動手擰動旋鈕，切換不同電台頻道親身體驗。
「各位可以自己調台感受，六管電路的靈敏度擺在這。
體積小巧，不鏽鋼外殼堅固精緻，音質穩定，再加上價格優勢，綜合下來競爭力是很強的。」
還是有人心存顧慮。
「國貨電子設備，就怕用上一段時間故障頻發。」
「每一台出廠之前，都經過長時間通電老化測試，層層檢驗才能夠出廠。」
林夏語氣篤定，「如果簽訂外銷合同，我們也會按照外貿協定落實相關質保約定，不會敷衍了事。」
幾名蘇聯和東歐的代表聽完翻譯轉述，互相用俄語低聲討論，時不時指向不鏽鋼機身，接連拋出各類技術疑問。
魏副廠長站在林夏身後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心裡暗自讚許，林夏應對客商的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
可即便觀感極佳，在場的商人都是常年跑外貿的老江湖。
見過美日各類成熟機型，心裡依舊帶著對國產電子產品的偏見。
人人觀望遲疑，沒人願意第一個出手下單，現場一時陷入僵持。
魏副廠長立在側後方，表面沉穩克制，心底卻暗暗焦灼。
熊貓牌收音機的優勢肉眼可見，可外商成見太深，始終不敢篤定拿貨，再好的產品，沒人下單也是白費。
反觀林夏，神色從容淡定，半點不慌。
他心裡透亮，這幫精明商人從來不是看不出產品好。
只是怕踩坑、怕滯銷、怕砸招牌。對付這種觀望心態，硬吹沒用，只能一點點拉扯攻心，打破他們的固有偏見。
林夏流利的粵語繼續響起，率先打破沉默。
「各位老闆剛剛都親自試聽了音質，也近距離看過了做工。
我們這款六電子管收音機，整機自研自產，不鏽鋼機身紮實耐用，性能穩定可靠。」
話音剛落，人群里一名資深香港電器商行老闆立刻開口反駁，帶著明顯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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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試聽歸試聽，樣機效果說明不了一切。
美日的收音機行銷全球幾十年，市場已經站穩。
你們國產電子設備起步晚，樣機看著好，批量出貨萬一不穩定，我們拿回去賣不動，積壓在手上，損失太大。」
旁邊一名東南亞華商立刻附和，明顯想壓價。
「沒錯！而且你們這個價格不便宜，插電款35.8美元，電池款38.8美元。
第一次合作，我們心裡沒底，不敢貿然大批量拿貨。能不能適當降一點？價格能鬆動，我們才敢試單。」
周圍眾人紛紛附和，全是猶豫和試探，現場拉扯感十足。
林夏面不改色，繼續攻心。
「各位老闆的謹慎，我完全理解。」
「這次我們參展，現貨只帶了四百台。產能有限，首批產量不大，每一台出廠都經過反覆調試檢驗，能拿出來參展的，都是質量可靠的成品。」
一名中年港澳客商依舊遲疑。
「就算樣機穩定，市面上沒經過售賣驗證，我們還是不敢多拿。」
「做生意，本來就是搶先機。你們回去直接和海外主流機型並排鋪貨，。
戶對比過後，好壞自有判斷。現在大家都在觀望，誰先拿貨，誰先占市場。」
林夏順勢拋出稀缺壓力，徹底逼破眾人心理防線。
一番話說得在場客商紛紛神色鬆動，互相低聲商議。
林夏站在展台邊，內心暗自得意。
這種製造稀缺、倒逼客戶下決心的手段，就是後世屢見不鮮的飢餓營銷。
想不到放到五十年代的廣交會，照樣管用。
眼前這些老奸巨猾的客商，照樣繞不開怕錯失商機的心理。
僵持片刻後，一名香港電器老闆終於咬牙鬆口。
「行，我試一次！先拿八十台，看看市面反應！」
這話一出，一直站在旁邊緊張觀望的魏副廠長眼睛一亮。
立馬快步上前，連忙掏出隨身帶的登記本和鋼筆，身子微微前傾，認認真真、一筆一划仔細登記下單數量，神情又緊張又激動。
有了第一個人帶頭，圍觀人群瞬間破冰。
「我要一百台！」
「我八十台！」
「我六十台！」
眾人依舊謹慎，都是小批量試水單，不敢壓太多貨，但報單聲接連不斷。
魏副廠長握著筆，手都有些微微發抖，筆尖不停遊走在本子上，飛快記錄每一位客商的訂貨數量、來源商行。
看著訂單一筆筆增加，四百台現貨快速被瓜分，他心裡又激動又震撼。
這一刻他徹底服氣！
楊廠長果然看人精準、極具先見之明！
林夏這張嘴、這談判拉扯的本事、拿捏外商心理的手段，實在太厲害了！硬生生把全場觀望，變成爭相搶單！
周邊不少做農產品、手工藝品的參展單位人員，全都被這邊沸騰的動靜吸引，紛紛擠到外圍探頭張望，交頭接耳，語氣里滿是羨慕。
「瞧瞧人家，這才是工業產品的勢頭。咱們這邊大多是土特產、手工貨，客商大多只是問問看看，很少這麼搶著下單。」
「可不是嘛，農副、手工藝品競爭太厲害，到處都有貨源。這種電子工業品，眼下少見，外商願意掏美元。」
「同樣來參加展會，差距一下子就顯出來了。四百台現貨，這一會兒功夫眼看著就要訂光。」
「真羨慕，能做成工業出口，賺外匯的路子跟我們完全不一樣。」
林夏看著客商們爭先恐後報出訂貨數量，心底那股得意更濃。
後世這套銷售邏輯，跨越時代依舊奏效。
沒過多久，魏副廠長停下筆，抬頭壓著激動的語氣說道。
「小林，四百台現貨……全部登記完了，一台不剩！」
此話一出，現場瞬間譁然。
晚一步沒搶到現貨的客商滿臉懊惱，紛紛往前擠。
「怎麼這麼快！我剛準備報單！」
「能不能勻一點？我們真心要貨！」
林夏看著激動熱情的眾人，開口解釋。
「各位抱歉，現貨已經全部登記完畢，沒有剩餘額度。
剛剛登記過現貨訂單的老闆，現在隨工作人員前往交易團辦公區，正式外貿合同，必須由交易團專人簽署備案。」
一部分拿到現貨配額的港澳、南洋客商，跟著工作人員離開去辦理簽約手續。
兩名東歐小國的採購人員，全程看完整場交易，對樣機的性能十分認可，其中一人上前，經由翻譯開口。
「這收音機我們很看好，我這邊要六百台。希望工廠可以給我們優先排產。」
另一名東歐的小國採購人員緊跟著報數。
「我這邊要八百台，同樣希望優先安排生產。」
話音落下，方才沒能搶到現貨的港澳、南洋一眾商人，也一窩蜂湧上來。
即便沒有現貨，也紛紛報出數量登記遠期訂單，七嘴八舌都在提出訴求，希望工廠能夠優先安排自己的貨。
「我要一百百台，務必優先排我的！」
「給我兩百台，晚了市場就被別人占了！」
現場人聲嘈雜，所有人都盯著排產的先後次序。
五十年代廣交會，面對港澳、南洋以及願意支付現匯的東歐客商。
遠期訂貨通行做法就是收取一部分美金作為定金，鎖定訂單。
剩餘貨款走銀行信用證結算，工廠收到定金才會安排排產，避免出現訂了貨又棄單的風險。
魏副廠長不敢有半分怠慢，握著鋼筆埋頭奮筆疾書，客商國別、訂貨台數、優先排產的訴求，一筆一筆全部落在登記本上。
一筆筆數字不斷累加，東歐的兩份大額申報，加上港澳、南洋商人各式各樣的訂貨申報，本子上寫得滿滿當當。
他低頭對著本子來回加總核算兩遍，指尖都微微發顫，抬起頭看向林夏，聲音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震顫。
「小林，你猜我們現在有多少訂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