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
林夏在辦公室整理治安科這一段的材料，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王副處長站在門口，朝裡面望了一眼，開口問道。
「小林，行了沒有？」
林夏聽到是老王的聲音，連忙站起身。
「差不多了，王處，咱們過去吧。」
兩人並肩走出辦公室，往廠區大禮堂走去。
禮堂前面已經拉起深色布簾，牆上掛著橫幅，今天要集中學習上面剛開完大會精神。
林夏跟著王副處長走進禮堂，保衛處位置是固定的，就在禮堂中後段，屬於保衛系統的固有座位。
陸陸續續有各個科室、車間的幹部走進來，人也越來越多。
這是林夏到電子管廠上班以來，頭一回參加這麼隆重，還是全員到齊的幹部大會。
往日開會大多是科室小會，或是幾個部門碰頭，像今天全廠所有幹部齊聚一堂的場面，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一路走過去，不少熟人看見他，紛紛點頭打招呼。
「林科長，早啊。」
「林科長，今天這會規格可不低。」
林夏一路笑著點頭回應，找位置坐下。
王副處長挨著他坐下，治安科副科長老張也坐在旁邊。老張轉過頭，壓低聲音跟兩人閒聊。
「真是頭一回開這麼大規模的會，全廠幹部都召集過來了。以前可是少見。」
王副處長點點頭，小聲的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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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剛開完，上面的文件都傳達了，廠里自然要組織全體幹部集中學習。」
林夏也小聲接話。
「我來廠里這麼久，也是第一次碰上這麼隆重的學習會。」
周圍不少座位上的幹部也互相小聲交談，議論今天的會議。
沒過多久，禮堂里漸漸安靜下來，人基本到齊。楊書記和張廠長走上主席台，各自落座。
楊書記拿起桌上的稿子，先抬頭掃一眼台下，然後開場。
「同志們，今天召集全廠所有幹部開這個大會，主要任務，就是集中學習這次大會的精神。
第一塊，繼續推進整風運動，深入開展反右派鬥爭。」
話音落下，禮堂里安靜了幾分。楊書記繼續往下講。
「大家看報紙也都知道，城裡好幾所大學的老教授，借著整風提意見。
實際上是攻擊黨的領導，否定社會主義制度。這些右派言論，必須批判，要分清是非。」
聽到楊書記的話，台下不少人悄悄互相對視，低聲議論。
就在這時，坐在斜前方，工會的何主任聽見這話，轉頭朝林夏這邊看了一眼。
何主任心裡還記著當初的事。早先她給林夏介紹過對象，對方是一所大學文學院院長的女兒。
當初林夏直接回絕了這門親事。何主任那時候還覺得有點可惜，心裡也暗自疑惑，這麼好的條件，林夏怎麼不願意。
可現在看見報紙上高校教授接連被批判，她心裡不由得感慨，暗自覺得林夏倒是有眼光。
幸好當初這門親事沒成，不然現在怕是要受牽連。她看了林夏一眼，又慢慢轉回頭，認真聽台上講話。
那肯定的，林夏明知道那是個坑，不可能往下跳的。
楊書記繼續往下講，話題一轉，講到經濟建設的方向。
「之前一段時間，咱們國家學習蘇聯經驗，工業建設鋪開的攤子很大。
去年有人提出反冒進，覺得建設步子太快，鋪張浪費。
這次大會，明確指出，這是保守思想。我們要鼓足幹勁，力爭上遊，多快好省地搞社會主義建設，不能做促退派，要做革命的促進派。」
這話一出，台下立刻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
「喲，風向變了？」
「原來之前主張放慢建設速度，算是保守了。」
「多快好省，那以後咱們工廠生產，怕是要加擔子了。」
林夏聽見這幾句，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裡咯噔一下。
他心裡清楚，這就是大*進的開端。
去年，先生和總財務覺得基建鋪得太猛，浪費資源，提出反冒進，如今在這次會議上，已經被定性為保守。
而且林夏知道，現在僅僅只是開始。等到明年二月份，先生和總財務還要被點名批評，需要做書面檢討。
明年，也就是58年，全國工廠都會全面響應多快好省的號召，加快建設速度，各地新建廠礦，大規模招工。
全國城市一下子新增兩千多萬職工，大量農村勞動力、城裡婦女，都被招進工廠，而且很多是臨時工。
這大批農村壯勞力離開土地進城務工，這農村田地就缺少人手了。
等到後面，地里莊稼沒人好好打理，加上大*進，成熟的糧食都有不少來不及收割，各種問題接踵而至。
所以後面的困難時期，不能單單歸結為氣候原因，也有很多其他的重要因素，還外債也只是一部分原因。
這些事，林夏全都知道，可是他只是一個基層幹部，就算知道歷史走向，也無力改變分毫。
一股無力感壓在心裡，臉色越來越難看。
坐在旁邊的王副處長留意到林夏神色不對，側過身子，壓低聲音問道。
「小林，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在擔心什麼？」
林夏輕輕的搖了搖頭，沒有多說，然後又點了下頭。
王副處長嘆了口氣，小聲安慰。
「上面的政策，咱們做基層幹部的，也沒辦法。上面怎麼部署，咱們就按要求做就行，做好自己分內的工作就行了，你也別多想。」
林夏再次點點頭，沒有說話，目光重新投向主席台。
可是怎麼可能不多想，老王他們不知道這其中的嚴重性，可林夏是知道的，那種無力改變什麼的無力感，太讓人難受了。
楊書記等台下議論聲稍小，繼續講話，轉到除四害的工作。
「說到除四害，以前只是口頭布置任務，沒有正式文件。
這次大會，正式把這件事寫進了文件。往後，咱們廠、各個大院，都要認真落實滅鼠、滅雀、滅蒼蠅蚊子的任務。
我在這裡強調一句，不許弄虛作假，不許湊數字敷衍了事，不能應付差事。」
台下又掀起一陣小聲討論。
「這下有正式文件了，看來除四害的任務要抓得更嚴。」
「之前上交老鼠尾巴，還有人隨便湊數糊弄，以後怕是不行了。」
「咱們廠指標本來就重，這下更要上心。」
不少幹部互相低聲交談，有人擔心自己的指標，有人琢磨廠里的保衛處和後勤接下來要怎麼配合這項工作。
大會持續了許久，楊書記和張廠長依次把會議精神和後續廠里的各項安排一一講完。
又說了學習要求和各科室回去之後要組織小組討論，寫思想體會。
等到全部內容講完，宣布散會，禮堂里才慢慢熱鬧起來，幹部們一邊往外走，一路還在聊著會上的內容。
林夏也跟著人流走出大禮堂，一路回到自己治安科辦公室。
才剛坐下，還沒來得及端起水杯，門外就跑來了楊書記的秘書小李。小李站在門口，叫住林夏。
「林科長，楊書記叫您過去一趟，書記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