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廟街。
這裡是和聯勝油麻地堂口所在,也是和聯勝話事人陳默的日常辦公地。
當初堂口擴建的時候,很多人都勸陳默把總堂搬到更氣派的地方去,但陳默沒同意。
他說廟街旺他,不想走。
這話是真心話,陳默始終覺得,廟街對他的意義不一樣。
同時廟街確實因為陳默的存在,成了這兩年港城江湖人心目中的一塊聖地。
無數底層古惑仔把這裡當成夢想的起點,幻想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陳默一樣,一夜打穿一條街,成功上位。
所以,儘管沒人敢來廟街鬧事,但零零星星的酒後衝突還是會有。
好在耀文當了油麻地堂主之後,把手下的人管得很緊,大的亂子從來沒出過。
在耀文當上和聯勝油麻地堂主後,他的親信小弟們也著實風光了一把。
他下面的白紙扇——港城大學的高材生阿霆,成了尖沙咀臨時堂主。
憑藉其出色的頭腦,結交了很多大老闆,把地盤經營得有聲有色。
而另一個同期上位的紅棍阿棟,則是衝鋒陷陣的一員大將。
前段時間,大圈豹不在的時候,便帶著人在那邊協助林家管理地盤。
回來後,便負責油麻地碼頭的地盤。
耀文自己倒是沒留在廟街。他去了油麻地果欄那邊,每天喝喝茶,看看帳,日子過得清閒。
廟街這邊,他交給了阿祥。
阿祥是耀文手下的得力幹將之一。
雖然身手不如阿棟,頭腦不如阿霆,但他有一個旁人比不上的優點——講義氣,重情義,對兄弟掏心掏肺。
上一次他被人打斷腿之後,耀文為了補償他,把廟街的管理權交到了他手上。
現在阿祥腿傷還沒好利索,走路臨時還得拄著拐杖。
但他閒不住,每天還是到場子裡坐著,看看這裡,轉轉那裡。
廟街的檔口老闆和擺攤的街坊都認得他,見了他都會喊一聲「祥哥」。
阿祥覺得這日子挺好的,累是累了點,但踏實。
這天傍晚,他正坐在夜總會的一個卡座上看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個熟悉的身影。
盲輝背著那個半舊的煙包,正低著頭在人群里穿來穿去,像是在找什麼人,又像是在躲什麼人。
阿祥放下酒杯,喊了一聲:「盲輝!」
盲輝像是被電了一下,整個人猛地一抖。
他抬頭看到阿祥,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然後飛快地低下頭,裝作沒聽見,往旁邊人堆里鑽。
阿祥皺了皺眉。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走過去,攔住盲輝的去路。
「盲輝,你搞咩啊?我喊你你沒聽見?」阿祥的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不悅,「我找你買煙。」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遞過去:「不用找了。」
盲輝傻傻地看著那張鈔票,又看了看阿祥,手死死抓著自己的煙包背帶,嘴唇哆嗦著:「沒……沒有了……賣完了……」
阿祥翻了個白眼:「沒有就去進貨啊,不然你在這穿來穿去做什麼?錢你先拿著。」
他把鈔票塞進盲輝手裡,就在手指碰到盲輝手背的瞬間,他頓了一下——盲輝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他抬起頭仔細看了看盲輝的臉,發現他臉頰有一塊微微的紅腫,像是被人扇過。
阿祥皺眉問道:「盲輝,你沒事吧?有人欺負你?」
盲輝猛地搖頭,把頭埋得更低:「沒……沒有,我自己不小心……撞……撞到了。」
阿祥覺得不對勁。
盲輝這個人他了解,老實巴交,平時說話雖然也結巴,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整個人都在抖。
他正要繼續追問,旁邊一個小弟小跑著過來。
「祥哥!張老闆聽說您來了,請您進去喝酒!」
阿祥扭頭應了一聲,轉回來拍了拍盲輝的肩膀:「你如果有事就開口,在廟街,誰敢欺負你,我給你出頭。」
盲輝低著頭,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阿祥拍了拍他,轉身跟著小弟進了旁邊的包廂。
盲輝手裡緊緊攥著阿祥給的那張鈔票,他抬頭看著阿祥的背影消失在酒樓門口,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祥哥……對不起……」
他本想找阿祥坦白,但那幫人很無恥,為了防止自己中途反水。
竟然安排了兩個人把小惠帶走了。
他沒有選擇。
他想起那幫人說的話,想起他們提到小惠時那種噁心的笑容。
盲輝擦了擦眼角,看著不遠處那個穿白襯衣、戴眼鏡、手裡拿著大哥大的男人。
剛剛他扣機接到對方消息,到了廟街,把貨交給這個人就行。
他深吸一口氣,朝那個人走了過去。
包廂里,阿祥正陪著幾個老闆喝酒。
這幾個人都是港城有頭有臉的生意人,耀文之前幫他們平過事,關係一直處得不錯。
耀文把這條線交給阿祥的時候特意交代過——這些人,都是大水喉,得伺候好了。
阿祥笑著敬了一圈酒,嘴上說著漂亮話,但腦子裡卻老走神。
他總覺得今晚眼皮跳得厲害,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他抬手叫來一個小弟,正要交代他去看看盲輝,包廂門忽然被推開了。
另一個小弟急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對,快步走到阿祥耳邊低語了幾句。
阿祥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
他跟幾位老闆告了個罪,說有點急事要處理,拄著拐杖起身走了出去。
一出包廂門,他就看到一個卡座圍了一圈人。
和聯勝的幾個兄弟正在維持秩序,但人群中央傳來的聲音尖銳而絕望。
「別過來!別過來!」
是盲輝的聲音。
阿祥分開人群擠進去,看到眼前的場景時,他心裡一沉——盲輝不知道從哪裡撿了一個打碎的啤酒瓶,鋒利的斷口正抵在一個穿白襯衣、戴眼鏡的男人的喉嚨上。
那個男人嚇得臉色發白,雙手舉過頭頂,一動不敢動。
盲輝的情緒已經完全崩潰了。
他渾身發抖,眼淚糊了滿臉,聲音嘶啞:「貨不是我的!是他們逼我的!是他們逼我送的!」
周圍的和聯勝小弟們投鼠忌器,圍了一圈但不敢上前,只能喊著:「盲輝!你他媽活膩了!敢在廟街搞事!」
盲輝根本不理會他們。他死死盯著自己挾持的那個眼鏡男,聲音又尖又顫:「貨是你們要我送的!現在貨送到了!人呢?把小惠還給我!」
那眼鏡男哭喪著臉,聲音也在抖:「大哥……你別激動……你的煙我買還不行嗎?」
阿祥看了幾秒,腦子已經轉過了彎。
他走上前去,二話沒說,一巴掌拍在那個還在威脅盲輝的小弟後腦勺上。
「滾一邊去。」
那小弟捂著頭退開了。
阿祥拄著拐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刻意放軟:「盲輝,是我。你放下東西,有事跟我說。」
盲輝看到他,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裡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祥哥……對不起……我也不想的……」
阿祥的目光掃了一眼地上——散落著幾小包麵粉狀的東西,以及打開的煙盒。
應該是從煙盒裡掉出來的。他收回目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盲輝,你信不過別人,還信不過我?把瓶子放下,我在這兒。」
盲輝的手在抖,啤酒瓶的斷口在眼鏡男脖子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那眼鏡男嚇得快哭出來了,一個勁地求饒。
阿祥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而且盲輝貌似已經情緒崩潰了。
阿祥跟左手邊的一個心腹小弟使了個眼色。
就在盲輝分神的一瞬間,那小弟從背後一躍而出,一把抓住了盲輝握瓶子的手腕。
其他人一擁而上,把盲輝和眼鏡男隔開,將盲輝控制住。
眼鏡男劫後餘生,腳一軟差點跪下。
緩過勁之後,他惱羞成怒,衝上去踹了盲輝一腳:「撲街!敢挾持我!你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正要再踹,阿祥拄著拐杖走過來,二話沒說,一耳光扇了過去。
眼鏡男被扇得原地轉了個圈,捂著臉懵在原地。
阿祥身後三個小弟同時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架住。
眼鏡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祥……祥哥……」
阿祥冷冷地看著他:「貨是你的?」
眼鏡男連忙搖頭:「不是不是!他神經病!我根本不認識他!」
阿祥又是一耳光打斷他。
「換個地方說。」阿祥朝小弟們點了點頭,「把他帶 走。」
幾個小弟架著眼鏡男往後門拖。
眼鏡男掙扎著喊了幾聲,很快便消失了。
與此同時,一個小弟快速的把盲輝的煙包撿了起來,並把地上的麵粉收攏到包里。
在其他小弟的掩護下,消失在夜色里。
阿祥轉過身,走到盲輝面前。
盲輝被兩個小弟按著,滿臉是淚,渾身還在抖,但已經不掙扎了。
他看著阿祥,眼神里全是絕望和愧疚。
阿祥示意小弟們鬆開手。
「盲輝,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你如果信得過我,就跟我走,把事情說出來。」
盲輝看著阿祥那張沒有半點嫌棄和責備的臉,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涌了出來。
他低著頭,像犯了錯的孩子一樣,用袖子不停地擦眼睛。
阿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換個地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