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玄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杜康平過去的欺騙確實可恨，但並未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他傳播的許多基礎養生知識並沒有問題，真正的問題是為了維持人設，不斷偽造經歷並誇大產品效果。
「你想保住的是事業，還是婚姻？」
杜康平張了張嘴。
若換成十分鐘前，他一定會先說事業。
可看著清風徐來發出的消費記錄，他終於意識到，妻子早已知道大部分真相，只是在等待他主動坦白。
「都想保住。」
直播間頓時響起一片噓聲。
杜康平低下頭。
「我知道自己貪心，但我不想離婚，也不想讓團隊幾十個人失業。」
陳道玄問道：「那你願意捨棄什麼？」
杜康平沉默許久。
他抬手摸向頭頂，指尖停在髮際線邊緣。
「我可以公開道歉，退還有問題產品的推廣收入。」
「還有呢？」
「以後不再偽造作息，不再推廣沒有醫學依據的偏方。」
陳道玄輕輕搖頭。
「還不夠。」
杜康平臉色發苦。
「大師，難道真要我把假髮摘下來？」
「你因假髮而欺騙，也要因假髮而破局。」
陳道玄語氣平靜。
「今日你若自己摘，便是坦誠過錯。」
「等別人替你摘，便只剩欺騙。」
杜康平看向屏幕里自己的形象。
烏黑濃密的頭髮，平整自然的髮際線，配合練功服與中式書房，幾乎滿足了觀眾對健康達人的全部想像。
這套價值十八萬元的假髮，替他賺來了名聲與財富，也讓他越來越不敢面對真實模樣。
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突破八十萬。
現在摘下，等於在全國觀眾面前公開自己最難堪的一面。
杜康平呼吸急促，遲遲沒有動作。
清風徐來忽然發出留言。
「康平，我只問一次，你還準備騙多久？」
杜康平盯著那句話，眼眶漸漸泛紅。
他與趙靜雅結婚五年，岳父岳母從未嫌棄過他的普通出身，甚至拿出退休積蓄幫他度過創業初期。
他事業成功後，反而越來越在意外界眼光。
最初只是修飾視頻，後來變成偽造作息，再後來連回家都要提前處理身上的酒氣。
「大師，我摘。」
杜康平站起身，先關閉了美顏濾鏡。
失去濾鏡遮掩後，他眼下立刻露出濃重黑眼圈，臉色也從紅潤變成疲憊的灰白。
僅僅這一步，便讓觀眾一片譁然。
「這才是熬夜修仙冠軍本人！」
「黑眼圈都快趕上眼鏡框了！」
「原來養生濾鏡才是核心技術！」
杜康平沒有看彈幕。
他找到假髮邊緣，解開固定卡扣，雙手微微用力，將整片頭髮取了下來。
鏡頭前頓時出現一顆頭髮稀疏的腦袋。
他的頭頂大面積裸露，部分頭皮還留著顏色較深的藥物刺激痕跡，兩側僅剩的頭髮也十分細軟。
直播間安靜片刻，隨後彈幕數量直接翻倍。
有人震驚，有人嘲笑，也有人開始同情。
杜康平把假髮放在桌面，低頭沉默了十幾秒。
再次抬頭時，他像終於卸下一塊壓在身上許久的石頭。
「各位，對不起。」
「我確實長期熬夜，也確實因為亂用偏方造成嚴重脫髮。」
「我推廣過三款生發產品，卻從未靠它們長出頭髮，視頻里的效果全部來自這頂假髮。」
他說著拿起假髮，將內部固定結構展示給鏡頭。
「購買過相關產品的人，可以憑訂單申請退款。」
「如果出現頭皮不適，我會承擔正規醫院的檢查費用。」
幾家品牌的工作人員正在直播間觀望。
杜康平主動坦白後，其中兩家品牌很快發布留言，表示將立即下架相關宣傳內容，並共同處理消費者退款。
還有一家養生茶品牌宣布暫停合作，等待後續調查。
杜康平看見消息，臉色更加蒼白，卻沒有改口。
「所有推廣合同與收入，我會委託第三方審計。」
「該退的錢我一分不少，該承擔的責任我也不會逃。」
陳道玄微微點頭。
杜康平頭頂原本濃重的灰氣，終於開始緩慢消散。
最危險的並非人設崩塌，而是他為了維護人設繼續撒謊，最終讓謊言變成無法收拾的債務。
「陳大師，我以後還能做直播嗎？」
「為何不能？」
杜康平愣住。
「我已經沒有養生人設了。」
「假的養生人設沒了，真實的教訓還在。」
陳道玄看著桌上那頂假髮。
「從今日起，停止服用一切來歷不明的偏方，先去正規醫院檢查。」
「若醫生判斷可以植髮，你便把檢查、治療與恢復過程完整記錄。」
杜康平漸漸聽明白了。
「您是讓我轉型做植髮測評？」
「不是替醫院誇大效果，而是把每一項費用、風險與恢復情況如實展示。」
陳道玄說道：「你踩過的坑，能讓後來者少踩一次，便不算白受這場教訓。」
直播間裡的幾名皮膚科醫生紛紛贊同。
有人提醒，植髮並非人人適合，必須先判斷毛囊狀況與脫髮原因。
也有人建議杜康平公開偏方成分，協助監管部門調查相關商家。
觀眾的態度逐漸發生變化。
「他以前確實騙人，但現在敢摘假髮，至少還有救。」
「做真實植髮記錄比天天演十點睡覺有用多了！」
「求把那家祖傳生發粉送檢，我爸還在用！」
「建議第一期就拍丈母娘監督他去醫院！」
清風徐來再次送出一組禮物。
「這個方案可以。」
杜康平看著留言，小心翼翼地問道：「媽，靜雅還願意見我嗎？」
清風徐來回復得很快。
「先把家庭副卡的八十七萬補回來。」
「再寫三萬字檢討，不許找團隊代筆。」
杜康平嘴角抽動。
「媽，三萬字是不是太多了？」
「我是語文老師。」
僅僅六個字，杜康平立刻坐直身體。
「我今晚就寫。」
直播間笑成一片。
趙靜雅終於使用自己的帳號進入直播間。
她沒有替丈夫開脫，只發出一句話。
「我陪你去醫院，但這是最後一次機會。」
杜康平眼眶發紅，對著鏡頭連續點頭。
「我不會再騙你。」
陳道玄看著他頭頂的因果軌跡。
原本今日中午就會破裂的婚姻線重新穩定，事業雖然遭受重創，卻出現一條更加踏實的新路。
直播還未結束，杜康平摘假髮的視頻已經衝上熱榜。
相關話題的標題十分直接。
「千萬粉絲養生達人直播摘假髮。」
「每天十點睡的男人凌晨四點還在夜店。」
「榜一大哥真實身份竟是丈母娘。」
杜康平的帳號短時間掉粉四十萬，又在半小時內新增六十萬關注。
新關注者未必認可他的過去，卻都想知道，他接下來會不會真的公開治療過程。
幾家正規醫療機構主動發來合作邀請。
杜康平沒有立即接受，而是在林晚晚提醒下公開表示，所有檢查先自費完成，暫不接受商業贊助。
這個決定讓不少觀眾重新評價他。
陳道玄眼前也浮現系統提示。
【宿主點破天機，阻止杜康平繼續服用危險偏方】
【宿主促使目標公開事實，改變其事業崩塌與婚姻破裂的既定命運】
【獲得天機點四十點】
天機點由二百四十點變成二百八十點。
陳道玄心中滿意，表面卻仍舊雲淡風輕。
這年輕人雖然犯了不少錯，至少還有承擔後果的勇氣。
杜康平重新坐好，對陳道玄深深鞠躬。
「陳大師，謝謝您給我留了一條路。」
陳道玄淡淡說道：「路一直都在，只看你願不願意摘下遮醜的東西。」
杜康平看了一眼桌上的假髮，神情複雜。
「這頂假髮怎麼辦？」
清風徐來立即留言。
「寄給我。」
「我掛在客廳，提醒你以後說真話。」
杜康平不敢拒絕。
第一卦結束後，林晚晚暫時關閉連麥，將直播畫面切回客廳。
她看著後台不斷上漲的數據，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師父，幸好我發量還多。」
陳道玄瞥了她一眼。
「少熬夜看手機。」
林晚晚動作一僵，立刻把手機亮度調低。
她重新打開隨機抽取工具。
第一位連線者的鬧劇已經結束，第二位申請者卻帶著更加沉重的因果進入了抽取池。
屏幕上的數字再次高速滾動。
十秒後，一個帶有金色認證標誌的帳號出現在中央。
手可摘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