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整,天機閣的直播準時開啟。
鏡頭亮起的瞬間,在線人數便突破一千八百萬。
密密麻麻的彈幕鋪滿屏幕。
「陳大師終於開播了!」
「昨天那一卦看得我整夜沒睡。」
「柳塘鎮警方剛發通報,遺骸身份正在鑑定。」
「丁建民日記里又查出兩起舊案,這畜生必須嚴懲!」
「今天能不能來點輕鬆的,我心臟快受不了了。」
林晚晚坐在電腦前,先將平台發布的理性消費提醒放到屏幕中央。
「今日仍舊只算三卦。」
「前兩卦隨機抽取,最後一卦由禮物榜首獲得。」
「未成年人禁止參與競榜,衝動消費可在規定時間內聯繫客服處理。」
陳道玄坐在太師椅上,身穿天師紫袍。
陽光從窗外落下,在衣袍表面映出淺淡紋路。
他抬手敲響銅鈴。
「開始吧。」
林晚晚打開經過公證的隨機抽取程序。
數千萬個直播帳號飛速滾動。
十秒以後,第一個名字停在屏幕中央。
「人生已到站。」
直播間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古怪。
「這名字聽著不太吉利。」
「兄弟別想不開啊!」
「也可能只是網名,現在年輕人都喜歡喪系暱稱。」
林晚晚發送連麥邀請。
對方遲遲沒有接受。
直到邀請即將失效,畫面才猛地亮起。
鏡頭晃動幾下,出現一間狹小出租屋。
窗簾緊閉,屋內沒有開燈。
一名二十七八歲的青年坐在床邊,臉色蒼白,鬍子凌亂。
他穿著皺巴巴的襯衫,身邊堆滿催款單和空酒瓶。
男人看見連麥成功,眼神中沒有驚喜。
「真抽到我了?」
聲音沙啞得厲害。
林晚晚皺起眉頭。
「你叫什麼名字?」
「秦浩。」
「你現在安全嗎?」
秦浩看了一眼鏡頭外。
「目前安全。」
這四個字讓直播間很多人更加不安。
陳道玄抬眼看去。
一道面板隨即浮現。
【姓名:秦浩】
【命格:困龍淺灘,絕處藏金】
【過往隱秘:兩年前與朋友合夥創業,遭合伙人偽造合同捲走資金,個人承擔二百零七萬元債務】
【近期禍福:今日下午兩點四十分服用大量安眠藥輕生,父母趕到後遭受重大打擊,父親突發腦溢血身亡,母親半年後抑鬱離世】
【災禍補充:秦浩三日前隨手購買的彩票已中得一等獎,稅前獎金一千二百八十萬元,彩票目前位於出租屋廢紙簍底部】
陳道玄眼神沉了幾分。
他能夠清楚看見那條因果軌跡。
下午兩點四十分,秦浩喝下混有大量藥片的酒。
晚上七點,秦父秦母破門而入。
急救人員最終沒能救回秦浩。
秦父在見到兒子遺體以後,當場倒下。
半年後,秦母也在空蕩蕩的老屋內結束生命。
一家三口,從此斷絕。
而改變這一切的東西,此刻正被揉成一團,壓在廢紙簍最底部。
「秦浩。」
陳道玄開口叫出他的名字。
青年勉強扯動嘴角。
「陳大師,您算吧。」
「我也想知道,我這輩子為什麼這麼倒霉。」
「你想算什麼?」
「還能算什麼?」
秦浩抓起桌上的催款單。
「我欠了兩百多萬,工作也丟了,女朋友跟我分手,房東讓我三天內搬走。」
「我爸媽為了幫我還債,準備把住了三十年的房子賣掉。」
他將催款單扔回桌上。
「我就想問一句,我還有翻身的可能嗎?」
直播間迅速出現大量安慰。
「兄弟,債務可以慢慢還,命只有一條!」
「你還年輕,千萬別做傻事。」
「被騙了就報警啊!」
秦浩看到彈幕,低聲笑了起來。
「報警了。」
「卷錢的人跑到了國外,警方說會繼續追查,可誰知道要等幾年。」
「欠款人只認我的簽字。」
「法院判決我必須承擔責任。」
林晚晚問道:「這些錢全部是創業欠下的?」
「是。」
秦浩抬起頭。
「我沒賭博,也沒亂花。」
「公司做智能康復設備,產品都快通過檢測了。」
「合伙人趙林突然偽造採購合同,把帳上的錢全部轉走,還用我的名義借了高息周轉款。」
「我發現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他說得很平靜。
這種平靜反而讓人心裡發緊。
真正崩潰的人未必會痛哭。
有些人已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陳道玄問道:「你父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嗎?」
秦浩眼神閃躲。
「知道一部分。」
「他們只知道我欠債,不知道具體金額。」
「今天早上我媽還打電話,說買了我最喜歡吃的排骨,讓我晚上回家。」
他停頓片刻。
「我說公司加班,不回去了。」
林晚晚握緊手中的滑鼠。
「你是不是準備做什麼?」
秦浩沉默下來。
幾秒以後,他看向桌角。
那裡放著一瓶白酒,旁邊還有幾個已經拆開的藥盒。
直播間瞬間炸開。
「快報警!」
「晚晚趕緊讓平台查他的地址!」
「桌上是不是安眠藥?」
「秦浩,把藥扔掉!」
林晚晚已經聯繫平台安全部門。
唐果今日不在天機閣,卻早已安排警方與直播平台建立緊急通道。
只要確認自殺風險,警方能夠立即介入。
秦浩沒有阻止。
「別浪費警力了。」
「我只是想在走之前,找個人說幾句話。」
「原本沒想過真能被抽中。」
陳道玄神情平靜。
「你以為自己死了,債務便會消失?」
秦浩垂下眼睛。
「至少不會再拖累父母。」
「他們可以放棄繼承我的遺產,也就不需要替我還債。」
「我查過法律。」
「只要我不在了,一切就結束了。」
「錯了。」
陳道玄的聲音並不高,卻瞬間壓住所有雜音。
秦浩抬起頭。
「哪裡錯了?」
「你死以後,債務或許不會由父母繼續承擔。」
「可你留給他們的東西,比兩百萬債務更重。」
秦浩嘴唇動了動。
陳道玄緩緩說道:「今晚七點十五分,你父母會趕到這間出租屋。」
「你父親看見你的屍體後,當場突發腦溢血。」
青年臉色驟然變化。
「別說了。」
「搶救四小時以後,他會死在醫院。」
「我讓您別說了!」
「你母親會把責任全部歸在自己身上。」
陳道玄沒有停下。
「她認為是自己沒本事,才讓兒子走上絕路。」
「半年後,她會在你小時候住過的房間裡,吞下與你相同的藥。」
秦浩猛地站起來。
他的膝蓋撞到桌角,酒瓶隨之倒下。
「您在嚇我!」
「我爸媽不會那樣!」
「你父親有高血壓,去年冬天曾在菜市場暈倒。」
秦浩身體僵住。
這件事連他的朋友都不知道。
父親怕他擔心,一直聲稱身體很好。
陳道玄繼續說道:「你母親從三年前開始服用抗抑鬱藥。」
「藥藏在臥室衣櫃最上層的紅色鐵盒裡。」
「她每次與你通話都會裝得很開心,只因不想讓你分心。」
秦浩臉上的血色迅速消失。
「怎麼可能……」
「他們明明說自己很好。」
「他們賣房,不只是為了替你還債。」
「他們已經看出你有輕生念頭,準備賣掉房子搬來臨江陪你。」
秦浩緩緩坐回床邊。
原本乾澀的眼睛逐漸變紅。
陳道玄看著他。
「你以為死亡是在替父母止損。」
「實際上,你會帶著他們一起走。」
直播間無人再勸他樂觀。
因為陳道玄說出的未來,比任何安慰都更加沉重。
秦浩低下頭,肩膀開始顫抖。
「可我還能怎麼辦?」
「兩百零七萬。」
「我每個月工資只有八千。」
「就算不吃不喝,也要二十多年才能還清。」
「我爸媽都六十多歲了。」
「我拿什麼翻身?」
陳道玄淡淡問道:「你最近買過什麼?」
秦浩愣了一下。
「買過什麼?」
「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
「沒有。」
「再想。」
秦浩皺著眉回憶。
「三天前買了一瓶水。」
「便利店老闆說彩票活動快結束,非讓我隨手選一張。」
「我不買彩票,只是覺得兩塊錢也不多,就拿了一張。」
直播間觀眾隱約意識到什麼。
秦浩卻苦笑著搖頭。
「陳大師,您不會想說我中獎了吧?」
「彩票放在何處?」
「好像扔了。」
「去找。」
秦浩沒有動。
「那種概率怎麼可能輪到我?」
陳道玄看向他身後。
「廢紙簍最底層。」
「壓在一張外賣傳單下面。」
秦浩遲疑片刻,終於走到牆角。
他將廢紙簍提到鏡頭前。
裡面全是揉皺的催款通知與食品包裝。
翻到最底層時,一張藍白色外賣傳單露了出來。
傳單下面,果然壓著一張被折過的彩票。
秦浩的呼吸忽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