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綰的身影並不恐怖。
她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身形瘦弱,臉上還帶著凍傷留下的淡淡青痕。
舊衣無法完全遮住手腕,露出的皮膚蒼白透明。
若非雙腳沒有影子,她更像是從舊畫中走出來的少女。
老李坐在蒲團上,目光久久無法移開。
「你就是每天給我做飯的人?」
阿綰輕輕點頭。
「我的棉襖,也是你補的?」
她再次點頭,眼中浮出一絲忐忑。
老李抬起手,展示袖口那朵不算好看的雲紋。
「補得比新買的還結實。」
聽到這句話,阿綰終於露出淺淺笑意。
林晚晚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她還會笑。」
唐果眼眶同樣發紅,卻強忍著沒有轉開視線。
她見過很多死亡與離別,也聽過無數受害人的哭聲。
可這樣跨越三百年的報恩,依舊讓她心裡發酸。
陳道玄將第二張符籙投入青燈。
火光騰起半尺,化作一道柔和光幕罩住阿綰。
「你可有話要說?」
阿綰嘴唇輕輕開合,卻只能發出模糊風聲。
她太久沒有與活人交流,早已忘記如何用魂力凝聚聲音。
陳道玄屈指彈出一縷太初真氣,落在她喉間。
「你只有半炷香時間。」
阿綰閉上眼睛適應片刻,終於發出沙啞而輕微的聲音。
「恩公。」
僅僅兩個字,老李眼淚便再次涌了出來。
「我不是什麼恩公。」
「那件衣服是前前世給的,我這一世連你都不認識。」
阿綰緩緩搖頭。
「魂貌會變,善念未變。」
老李想反駁,卻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做過的事情。
荒年時,他曾把僅剩的糧食分給鄰居家孩子。
山洪衝垮道路,他一個人扛著鐵鍬修了三天。
村裡有人把受傷老人丟在路邊,也是他背著走了十幾里送去衛生所。
這些事沒人記帳,老李自己也早已忘了。
阿綰卻透過三世因果,始終認得那道魂魄中的善意。
「你等我三百年,就為給我做幾頓飯?」
老李聲音不斷發抖。
「值得嗎?」
阿綰沒有立刻回答。
她回頭看向白瓷碗中的雪夜畫面。
「那年很冷。」
「活著時,無人肯給我一口熱湯。」
「死後,卻有人將唯一棉衣蓋在我身上。」
她每說一句話,魂體便會透明幾分。
「恩公替我綰髮,替我埋骨。」
「從那一夜起,我便不再是無人收殮的野屍。」
阿綰轉回身,朝老李慢慢跪下。
「對你只是舉手之勞。」
「對我卻是這一生,唯一受過的善待。」
老李慌忙想站起來,外層銅錢卻亮起微光,將他擋回蒲團。
「姑娘,你別跪。」
「我這一世什麼都沒給過你,反倒吃了你半個月飯。」
阿綰仍然低下頭,額頭輕輕觸及地面。
這是她等了三百年,才終於能夠完成的一拜。
七盞青燈的火焰驟然明亮。
木梳表面那朵雲紋,也隨之散發出淡淡紅光。
陳道玄看見一條金色因果線從阿綰魂中脫離。
這代表舊恩已償。
只要此刻打開輪迴陰路,她便能帶著剩餘魂力平安離開。
「阿綰,三世恩契已了。」
「放下執念,便可入輪迴。」
陳道玄抬手準備結印。
阿綰卻忽然看向老李兩條腿。
陰陽恩契雖然可以切斷,老李體內積累的寒氣卻無法立刻消散。
陳道玄能夠用真氣替他驅除大半,但被侵蝕的氣血仍需慢慢調養。
老寒腿與早年勞作留下的舊傷,也不會因此痊癒。
阿綰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她忽然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沉積三百年的魂力開始從體內向外湧出。
陳道玄眉頭一皺。
「停下!」
阿綰沒有停手,反而對他深深一拜。
「求道長成全。」
老李雖然看不懂發生了什麼,卻本能感到不安。
「她想幹什麼?」
「她想散去所有魂力,替你驅除一身病痛。」
陳道玄的聲音變得低沉。
「如此一來,她將無法保留任何前塵,進入輪迴後連最後一絲記憶也不會剩下。」
老李立刻急了。
「我不要!」
「我這把年紀,有點病不是應該的嗎?」
「你快讓她停下,我不用她治!」
阿綰只是看著他,笑容比先前更加輕鬆。
「恩公當年也沒問我願不願意要那件棉衣。」
「如今,也不必問我。」
老李隔著陣法向前伸手。
「那不一樣!」
「你才剛能去投胎,何必把三百年修為全給我這個老頭?」
阿綰伸出透明手掌,隔著銅錢與他遙遙相對。
「我守著這些魂力,本就是為了等你。」
「如今恩已報,留著也沒有用了。」
老李眼淚不斷落下。
「你已經給我做了飯,縫了衣服,還替我貼過膏藥。」
「夠了,真的夠了。」
阿綰輕輕搖頭。
「那件棉衣,暖了我死後三百年。」
「幾碗粗飯,如何算夠?」
她回頭看向陳道玄,目光中只有懇求。
陳道玄能夠強行阻止,卻沒有立刻動手。
阿綰的魂力已經與報恩執念徹底相連。
若不讓她做完最後選擇,即便進入輪迴,也可能在陰路前重新停下。
「魂力散盡後,你將忘記他的名字,也忘記這一世所有事情。」
阿綰含笑點頭。
「他也曾不知我的名字,卻願停下腳步。」
這一句話落下,陳道玄終於放下手印。
「既然如此,貧道送你最後一程。」
老李還想開口,阿綰已經向他俯身再拜。
「三百年等待,今日終於見到恩公。」
「願你餘生無病,無災,不再受寒。」
她的身體從雙腳開始化作細碎光點。
那些光芒沒有消散,而是越過銅錢屏障,緩緩落向老李。
第一點靈光進入膝蓋,積累幾十年的寒氣瞬間開始融化。
第二點落入胸口,衰弱心火重新明亮。
更多光芒湧入經脈,將勞作留下的舊傷一處處撫平。
老李想將靈光推開,手掌卻只能穿過那片溫暖光雨。
「別給我了。」
「你給自己留一點,哪怕只留一點也好!」
阿綰的身影越來越淡,臉上笑意卻始終沒有消失。
最後一縷魂力離體前,她抬手做出替老李整理衣領的動作。
這一次,兩人之間不再有陰氣侵蝕。
她的指尖輕輕碰到了那件舊棉襖。
「當年的衣服,我還給你了。」
聲音落下,阿綰徹底化作漫天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