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紹峰坐在2C座位上（沒膽量坐到蔣鵬飛空出的位置上），看著蔣鵬飛拎著行李走向車廂連接處的背影，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低聲罵了句髒話，聲音壓得極低，但足夠讓旁邊經過的乘務員側目。
「看什麼看？」張紹峰沒好氣地瞪回去。
乘務員迅速移開視線，推著餐車繼續往前走。張紹峰掏出手機，解鎖屏幕，指尖在威信里快速滑動，然後開始不斷的打字。
收起手機，張紹峰靠在座椅上，目光不自覺地飄向2A座位的蘇錦寧。女人依然專注地看著iPad，側臉線條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下美得不真實。他想起剛才那幕——她竟然主動提出和那個小子的換座位，避開他。
憑什麼？
張紹峰心裡那股火又往上躥。他張紹峰，三十五歲，中信投行部副總裁，年薪兩百多萬，在北京東三環有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開奧迪A6。
雖然不算頂級成功人士，但在這個年紀，已經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同齡人。平時在酒局上，多少女人主動貼上來，他都不一定看得上。
而這個蘇錦寧——他剛才偷看到了她的高鐵票憑證上的名字——居然這麼不給面子。
更可氣的是那個管閒事的。看那穿著打扮，就是個普通上班族。居然敢當面駁他面子，還搬出什麼治安管理處罰法。
「裝什麼大尾巴狼。」張紹峰低聲嘟囔，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
列車廣播再次響起：「各位旅客，列車即將到達終點金陵站，請在金陵站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車準備。」
張紹峰收拾好東西。他只有一個公文包，輕裝上陣。起身時，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西裝，將領帶扶正。
看到蘇錦寧也在做下車的準備，對蘇錦寧露出一個自認為得體的微笑：「這位小姐，我也在金陵城戰下。要不要一起？我可以送你一程。」
蘇錦寧抬起頭，表情平靜：「不用了，謝謝。」
「沒關係，順路的事。」張紹峰不肯放棄，「我朋友開車來接，寶馬7系，舒服得很。這大冷天的，打車多不方便。」
「真的不用。」蘇錦寧的語氣冷淡下來，她收起iPad，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動作不緊不慢，但透著一股不容打擾的疏離。
張紹峰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他還想說什麼，但蘇錦寧已經起身，推著那個Rimowa行李箱，徑直朝車門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步伐堅定，高跟鞋在地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車門打開，冷空氣瞬間湧入。蔣鵬飛一步跨出車門，大步流星的走了。
蘇錦寧基本上算是在最後下車了，裹緊大衣，走下高鐵。從溫暖的車廂出來感覺站台上的氣溫比北京還低，估計體感溫度在零下五六度。她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
張紹峰緊跟在她身後，拖著一個小行李箱。他一邊走一邊打電話：「王總，我到了，馬上就出來。對對，穿深藍色西裝……好，一會兒見。」
掛斷電話，他加快腳步追上蘇錦寧：「美女，我朋友的車就在外面，真的不用客氣。這天氣，女孩子一個人打車多不安全。」
蘇錦寧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加快了腳步。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出站口，外面是金陵站的廣場。傍晚時分，天色已暗，廣場上燈火通明，接站的人群和各種車輛擠成一團。
蘇錦寧站在路邊，目光掃視。很快，她看到了要找的車——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庫里南，停在離出站口約五十米遠的專用車位上。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方正的前臉、直瀑式進氣格柵、歡慶女神立標，即使不懂車的人也能看出這車不菲。
她朝那個方向招了招手。
就在此時，一輛寶馬730Li突然從車流中拐出，停在了她面前。副駕駛車窗降下，露出張紹峰那張帶著殷勤笑容的臉。
「美女，上車吧！這我朋友的車，先送你！」張紹峰說著，已經推開車門下車，作勢要去接蘇錦寧的行李箱。
「我說了，不用。」蘇錦寧後退半步，避開他的手。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眉頭已經蹙了起來。
「別客氣別客氣，都是朋友。」張紹峰的朋友——駕駛座上的王總也探過頭來，他是個四十歲左右、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手腕上戴著塊大金表，「張總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上車吧美女，這大冷天的。」
蘇錦寧深吸一口氣。她正要開口，那輛勞斯萊斯庫里南已經緩緩駛來，龐大的車身悄無聲息地滑到寶馬旁邊，然後穩穩停下。
兩車並排，對比鮮明——一邊是寶馬7系，大型豪華轎車；另一邊是勞斯萊斯庫里南，全尺寸超豪華SUV。體型、氣場、價格，都不是一個量級。
庫里南的駕駛車門打開，一位穿深色西裝、戴白手套的司機下車，小步跑到蘇錦寧面前，微微躬身：「蘇小姐，路上辛苦了。顧總讓我來接您。」
司機大概四十歲，身材挺拔，舉止一絲不苟。他接過蘇錦寧的登機箱，然後為她拉開后座車門。
蘇錦寧對張紹峰和王總點了點頭——那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告別，更像是某種儀式性的收尾。然後她坐進車裡，車門輕輕關上。
庫里南啟動，龐大的車身靈活地拐了個彎，從寶馬面前駛過。經過時，後車窗降下一半，蘇錦寧朝外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掃過張紹峰那張僵住的臉，沒有任何情緒，就像看路邊的樹或者燈柱。然後車窗升起，庫里南加速，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視線盡頭。
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寶馬駕駛座上，王總張著嘴，半天沒合上。他轉頭看向站在車外的張紹峰，聲音有點發乾：「張總，那姑娘……什麼來頭？」
張紹峰沒說話。他盯著庫里南消失的方向，臉色鐵青。冷風吹在臉上，像在扇他耳光。剛才那一幕——蘇錦寧從容上車，司機恭敬的服務，庫里南那無聲卻強大的氣場——每一幀都在嘲諷他剛才的殷勤和自以為是。
他想起自己在高鐵上對蘇錦寧說的那些話：「我在投行工作」「中信投行部副總裁」「寶馬7系，舒服得很」。
像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