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愛玲一直沒說安靜地坐著,偶爾給女話,只是兒整理一下頭髮,或者拍拍懷裡的兒子。
蔣鵬遠偶爾看看妻子,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堂屋裡的氣氛有些微妙——蔣鵬飛和張軍聊得挺投機,蔣艷萍抱著孩子微笑聽著,而李愛玲和蔣鵬遠這邊,就顯得有些安靜。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香氣飄出來。是回鍋肉的味道,蔣鵬飛最愛吃的。
「哥,你那個單位,是國網電科院是吧?」蔣鵬遠終於開口了,聲音洪亮,「我有個同事的親戚也在國網,不過是在供電公司,做運維的。」
「嗯,我們是研究單位,跟供電公司不太一樣。」蔣鵬飛說。
「那你們待遇應該不錯吧?」蔣鵬遠問,眼神里有些探究,「在北京那種地方,開銷大,工資低了可不行。」
「還行,夠用。」蔣鵬飛含糊地說。他不想談收入,怕刺激到弟弟。他在國網電科院,一年到手三十多萬(工資加補貼),在北京都算高薪,在弟弟妹妹看來,或者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豈止是還行,肯定很高。」張軍笑著說,「國家級的科研單位,又是清華畢業的,哥的待遇肯定差不了。不過北京房價也高,壓力大。」
「是啊,壓力大。」蔣鵬飛順著說。要說以前還真有壓力,現在嘛,一點壓力都沒有,但這話不能說。
「吃飯了!」林鳳梅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菜擺了一桌子。紅燒肉,燉得爛爛的,油光發亮。清蒸魚,上面撒著蔥花和薑絲。燉排骨,回鍋肉,炸裡脊,韭菜雞蛋餃子,三大盤。還有幾個炒菜,都是蔣鵬飛愛吃的。
「這麼多……」蔣鵬飛說。
「不多不多,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林鳳梅給他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快吃,趁熱。媽知道你愛吃這個,燉了一下午。」
蔣鵬飛咬了一口。肉燉得入口即化,醬香味濃,是記憶里的味道。他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扒飯。
「慢點吃,別噎著。」林鳳梅看著他,眼裡滿是慈愛。
一頓飯吃得很慢。
家人問他在北京的生活,他挑著好的說——單位食堂的飯菜不錯,同事關係融洽,工作有成就感。沒提提拔失敗,沒提公車處分,更沒提那十個億。
家人也說著家裡的近況。
蔣鵬遠在的工廠效益還行,他兼著電工和送貨司機(司機按次結算)。
李愛玲的質檢崗位倒是穩定,但工資低,沒什麼上升空間。
蔣艷萍的學校要評職稱,競爭很激烈。張軍帶的班去年中考成績不錯,年底評上了優秀教師。
父母的身體,下一代孩子的教育(上學的問題),生活的瑣碎……
蔣鵬飛聽著,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他坐擁十億資產,每天利息二十萬,而他的家人,還在為幾千塊的工資,為房子的貸款,為生活的各種開銷忙碌。
他想告訴他們,別擔心錢,他有的是錢。他想給父母在金陵城買套好房子,有暖氣,讓他們冬天不再受凍。
他想給弟弟,給妹妹在金陵城買套學區房,讓侄子侄女外甥上好學校。
他想給弟弟和妹妹換個輕鬆點的工作,或者乾脆讓他們別上班了,他養著。
但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
一夜暴富的秘密太沉重,他還沒想好怎麼處理,怎麼能突然告訴家人?
吃完飯,李愛玲先站起來收拾碗筷:「爸媽,你們陪大哥說話,我來收拾。」
她的動作很利落,腰身纖細,即使穿著厚厚的羽絨服,也能看出身材很好。蔣鵬遠也起身幫忙。夫妻倆配合默契,一個收拾桌子,一個端碗去廚房。
蔣艷萍和張軍又坐了會兒,但孩子困了,一直揉眼睛。張軍說:「哥,今天太晚了,我們先帶孩子回去睡覺。過兩天周末,我們再正式的給大哥接風,再好好聊。」
「好,你們路上小心。」蔣鵬飛起身送他們。
「哥你留步,別出來了,外面冷。」張軍擺擺手,抱著已經睡著的壯壯,和蔣艷萍一起開車走了。
車是一輛普普通通的本田飛度。
堂屋裡只剩下蔣鵬飛和父母,廚房裡傳來蔣鵬遠和李愛玲洗碗的聲音。
「小飛,這次回來,媽有句話想問你。」林鳳梅在蔣鵬飛對面坐下,表情有些嚴肅。
「媽,您說。」
「你今年三十二了,個人問題……有打算了嗎?」林鳳梅問,「前幾年打電話,你說談了個對象,後來怎麼沒信了?」
蔣鵬飛心裡一緊。他確實談過,張婉婷,談了三年,談婚論嫁了,然後因為他「沒出息」被甩了。這事他沒跟家裡說,怕父母擔心。
「分手了。」蔣鵬飛簡單地說。
「為什麼呀?那姑娘不好?」
「不是,是我不夠好。」蔣鵬飛苦笑,「媽,這事不急,我還年輕。」
「三十二了,不年輕了。」林鳳梅嘆氣,「媽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你都自個上學了,你弟弟都會打醬油了。你在北京,一個人,沒個伴,媽不放心。你看小遠和小萍,孩子都這麼大了……」
「媽,我真沒事。」蔣鵬飛打斷她,「工作忙,沒時間考慮這些。等過兩年穩定了再說。」
林鳳梅還想說什麼,蔣高山擺擺手:「孩子的事,讓孩子自己處理。小飛有分寸。」
這時,蔣鵬遠和李愛玲從廚房出來了。李愛玲擦了擦手,對蔣鵬遠說:「不早了,咱們也帶孩子們回去睡吧,明天婷婷還幼兒園。」
「好。」蔣鵬遠點點頭,對蔣鵬飛說,「爸,媽,哥,那我們也先回去了。」
「好,路上慢點。」蔣鵬飛起身。
李愛玲左手牽著婷婷,右手抱著已經睡著的浩浩,走到門口時,回頭對蔣鵬飛點了點頭:「大哥,早點休息。」
語氣依然平淡,但比剛見面時稍微好了一點。
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優美,鼻樑挺直,下巴的弧度恰到好處。即使是在這樣簡陋的環境裡,也掩不住那份出眾的美。
弟弟一家也是開車來的,寶駿560。
門關上了。堂屋裡徹底安靜下來。蔣鵬飛看著父母,七年不見,他們都老了,但看他的眼神,還和小時候一樣,滿是疼愛和牽掛。
「早點睡,坐一天車累了。」林鳳梅站起來,「被子都給你曬過了,都鋪好了。明天媽給你包餃子,牛肉餡的。」
「好,媽您也早點睡。」
父母回了自己房間。蔣鵬飛回了自己以前住的房間。
房間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樣子,只書架上擺著他高中時的課本,牆上貼著他得的獎狀,桌上放著他和家人的合影。床上已經鋪好了被子,蓬鬆柔軟,有陽光的味道。
蔣鵬飛在床邊坐下,有熱氣,看來是開了電褥子。
他點開手機,看著手機上的電子憑證,10億。這筆錢,不,僅僅是利息就足以改變這個家庭所有人的命運。
家人們都以為他在北京過得不容易,以為他工作壓力大,以為他一個人孤單。他們不知道,他現在是身家十億的富豪,是可以在金陵城一擲四千多萬買豪宅買豪車的頂級客戶。
這種反差,讓蔣鵬飛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對家人有愧,對弟弟妹妹有愧,對那兩個漂亮可愛的侄兒侄女有愧。而現在,他有了彌補的能力,卻因為秘密不能說,反而讓這種愧疚感更深了。
窗外的村莊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傳來的狗叫聲。蔣鵬飛關上燈,躺在床上。被子裡有陽光的味道,很溫暖。
七年了,他終於回家了。雖然心裡有愧疚,有秘密,有壓力,但這一刻,躺在家裡的床上,聽著父母在隔壁房間輕輕的說話聲,他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明天,新的一天。他要開始用他的方式,慢慢改善這個家的生活,慢慢彌補這七年的缺席。
夜色深沉,蔣鵬飛沉沉睡去。這是他七年來,睡得最踏實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