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村子和晚上截然不同。
七年沒回來,村子的變化不小。
村裡的土路都修成了水泥路,雖然不寬,但平整。溝渠都製作了水泥邊坡,以前的橋上都安裝了護欄。
路兩旁的房子,很多都翻新了,貼了瓷磚,裝了鋁合金窗戶。有些人家還蓋起了二層小樓,外牆貼著小瓷磚,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開過村口的老槐樹,上了去區上的大路。這條路也重修了,雙向四車道,柏油路面,畫著標線。路兩旁的田裡,冬天沒什麼莊稼,一片蕭瑟。
遠處能看到新建的廠房,藍色的彩鋼頂,應該是這幾年招商引資來的企業。
開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區上。竹節鎮屬於六山區,區中心比鎮上繁華多了。街道寬闊,商鋪林立。雖然比不上金陵城的市區,但在農村地區,也算不錯了。
華潤超市在區中心最繁華的地段,一棟三層樓,門面很大。停車場裡停滿了車,電動車、三輪車、小汽車都有。蔣鵬飛找了個位置停好車,走進超市。
超市里人不少。雖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採購的人還是很多。蔣鵬飛推了輛購物車,開始挑選。
他先來到糧油區。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品牌的大米、麵粉、食用油。他挑了金龍魚的金裝大米,二十斤一袋的,買了八袋。又買了魯花的花生油,5升裝的,八桶。麵粉選了五得利的,十斤一袋,八袋。
然後是副食區。他買了伊利純牛奶,整箱的,八箱。又買了些乾貨——木耳、香菇、紅棗、桂圓,各稱了八斤。
保健品區,他選了腦白金和黃金搭檔的禮盒,看著上檔次,價格也適中,各買了八盒。
路過酒水區時,他猶豫了一下。雖然母親說現在不興送菸酒,但大伯和幾個叔叔姑父都喝酒,不買點好像說不過去。他選了洋河的藍色經典,中檔價位,一瓶兩百多,買了八瓶。
煙,確實對身體不好。但是有酒沒煙也不得勁,又整了五條五星。
最後是水果。他買了四個最大個果籃,讓服務員現場裝。每個果籃里有蘋果、橙子、香蕉、葡萄,榴槤,車厘子,又大又新鮮。
東西買齊了,堆了滿滿一購物車。到收銀台結帳,收銀員一件件掃碼。
「一共是一萬三千一百二十八塊四。」收銀員說。
蔣鵬飛遞過銀行卡——不是那張至尊鼎然卡,是他另一張普通的儲蓄卡,利息到帳的卡。
刷卡,簽字。一萬三千多,對現在的他來說,跟三塊錢差不多。
畢竟剛才挑東西的時候,今天的20萬利息到帳了。
兩個超市員工幫他把東西搬到車上。老頭樂的內部空間不大,塞得滿滿當當。蔣鵬飛謝過他們,開車回家。
回去的路上,他開得很慢。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他看著路兩旁的景色,心裡很平靜。
這種平靜,是金錢帶來的。如果他還是以前那個蔣鵬飛,一個月工資兩三萬,假如結婚買房的話,要還房貸,要生活,要給家裡寄錢,一萬三千多的禮品,他會心疼。但現在,一萬三千多不過是幾個小時的利息,花出去沒有任何感覺。
金錢確實能改變很多東西,包括心態。
回到村里,他把車開進院子。林鳳梅聽見聲音出來,一看後車裡的東西,吃了一驚:「買這麼多?」
「四家呢,一家一份。」蔣鵬飛說,「我分好了,先給大伯家送去。」
他把東西搬下來,分成四份。每份都差不多:兩袋米,兩桶油,兩袋面,兩箱牛奶,兩盒保健品,兩瓶酒,一條煙,一個果籃,還有一些乾貨。分完後,他拿了一份放到車上。
「媽,我去大伯家了。」把一條五星塞到老媽的手裡,「這個給我爸抽。」
「去吧,路上慢點。在大伯家坐坐就走,別留下吃飯。」林鳳梅接過煙叮囑。
「知道了。」
蔣鵬飛開上車,往大伯家去。大伯蔣高天家也在村里,但不在他們這個組,在村西頭。開車過去要五六分鐘。
路上,他開得很慢。村里夾古道路窄,時不時有人走過。有些人他認識,是村裡的老人;有些他不認識,可能是這些年嫁進來的媳婦,或者是長大的孩子。
「喲,這不是小飛嗎?」
一個聲音從路邊傳來。蔣鵬飛停下車,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路邊,正看著他。是蔣福生,村裡的會計,跟他父親一輩。
「福生叔。」蔣鵬飛下車,從口袋裡掏出煙,遞過去一根。
蔣福生接過煙,打量著他:「小飛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回來的。」蔣鵬飛給他點上煙。
「回來好啊,回來好。」蔣福生抽了口煙,「你爸你媽可想你了。這次能住多久?」
「四十來天,休探親假。」
「四十天?那可不短。」蔣福生點點頭,「在北京工作忙吧?聽說你在國家電網?」
「嗯,在電科院,做研究。」
「好啊,好啊,國家單位,穩定。」蔣福生笑著說,「你爸媽有福氣,兒子有出息。不像我家那個,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打工也挺好,能掙錢。」蔣鵬飛說。
「掙什麼錢,勉強餬口。」蔣福生擺擺手,「行了,不耽誤你了,快去吧。這是去你大伯家?」
「是,去看看。」
「應該的,應該的。快去吧。」
蔣鵬飛上車,繼續開。後視鏡里,蔣福生還站在路邊,看著他遠去。
開出去幾十米,又碰到一個人。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提著個菜籃子。蔣鵬飛認得,是村東頭的王奶奶,小時候經常給他糖吃。
他停下車:「王奶奶。」
王奶奶眯著眼看了他半天:「你是……小飛?」
「是我,王奶奶。您身體還好吧?」
「好,好。」王奶奶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齒,「小飛回來了?長高了,也精神了。在北京工作吧?」
「是,在北京。」
「有出息,有出息。」王奶奶說,「你爸媽可算把你盼回來了。這次多住幾天,好好陪陪他們。」
「嗯,住一個多月。」
「好,好。」王奶奶說,「快去吧,不耽誤你。」
蔣鵬飛繼續開車。他能感覺到,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探究,有羨慕。畢竟,他是村里少數幾個考上清華的,又在北京的國家單位工作。在村里人眼裡,這已經是「有出息」的典範了。
但他心裡清楚,如果不是中了那十二億,他現在什麼都不是。
儘管不客氣的說他的科研成果纍纍,論文拿獎多次。
但在單位里確實混得一般,提拔無望,前途渺茫。所謂的「有出息」,不過是表面光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