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高天是老大,但是當時在區裡的企業里有工作,屬於半邊戶(兩口子一個廠子裡工作,一個村里務農),住宿舍樓房,當時相對的最穩定,經濟條件最好。
他第一個開口:「爹,娘,按理說我是老大,該我養老。可我在區里,你們要願意去,我接你們去住樓房。要是不願去,我出錢,請人照顧。」
老爺子擺擺手:「不去不去,住了一輩子農村,去樓上憋屈。再說,請人照顧,那不成笑話了?咱們老蔣家還沒到那地步。」
蔣高峰是老三,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來一次。他低著頭沒說話。他媳婦倒是開了口:「爹,娘,我們倒是願意接你們去,可我們在外面租房子住,條件差,怕委屈你們。」
這話說得漂亮,但誰都知道是推辭。蔣高峰兩口子在廣東打工,住的出租屋只有十幾平,自己都勉強,哪能接老人去?
蔣高海是老四,也在外面打工,但離家近些,在金陵城。他倒是實在:「爹,娘,我在城裡打工,一個月回來一趟。平時照顧不了,但醫藥費什麼的,我出份子。」
最後是蔣高山,老二。他話最少,就一句:「爹,娘,你們要是不嫌,就住我這兒。有我們一口吃的,就有你們一口。」
話說得樸實,但實在。老兩口互相看了一眼,點點頭。
從那以後,老兩口就搬到了蔣高山家。蔣高山把主屋收拾出來,給爹娘住。他和林鳳梅住的東側屋。
蔣高山跑大車,林鳳梅每天做飯洗衣,伺候得很周到。
老兩口身體不好,老爺子有肺氣腫,老太太有高血壓,三天兩頭要去區裡的醫院。都是蔣高山開車送去,林鳳梅陪著。
醫藥費,四個兒子平攤。但日常照顧,全是蔣高山和林鳳梅的事。
這一照顧,就是十年。十年裡,老兩口在蔣高山家過得舒心。
蔣高天經常回來看,每次都不空手,米麵油,補品,沒少拿。
蔣高峰和蔣高海,一年回來一兩次,每次給點錢,但待不了幾天就走。
老爺子走的那年冬天,特別冷。肺氣腫犯了,在區醫院住了半個月。蔣高山天天在醫院守著,林鳳梅在家做飯送飯。蔣高天也常去醫院,但畢竟要上班,不能天天在。
蔣高峰和蔣高海,一個在廣東,一個在省城,回來待了三天,看老爺子穩定了,又走了。
老爺子走的時候,只有蔣高山和林鳳梅在身邊。老人抓著兒子的手,想說啥,但沒說出來,只是用力握了握。
辦喪事,四個兒子一起辦的。費用說是平攤,其實蔣高山出大頭,因為他負責操辦。村里人都說,蔣家老二實在,孝順。
老太太是半年後走的。老爺子一走,她就垮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又是蔣高山和林鳳梅照顧。老太太走的前一天,把四個兒子叫到床前。
那時她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只是看著蔣高山,又看看其他三個兒子,嘴唇動了動。蔣高天俯下身,聽見老太太用盡最後力氣說:「老屋……給老二……你們……別爭……」
說完,眼睛就閉上了。
蔣高峰和蔣高海當時都在場,都聽見了。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老太太的喪事辦完,老屋和地自然就歸了蔣高山。蔣高天幫著辦了過戶手續——其實也沒正式過戶,農村的房子,很多都沒房產證,就是村里認可,寫個協議,村幹部當個見證人。
協議寫了,老屋和後面的半畝地歸蔣高山所有。蔣高天、蔣高峰、蔣高海都簽了字,按了手印。村幹部也蓋了章。
這事就算定了。十年了,沒人提過。
可現在,要拆遷了。
「你說,」張蘭在蔣高天對面坐下,聲音壓得更低,「老三老四會不會反悔?」
蔣高天沒說話,只是抽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掉在菸灰缸里。
「當初簽字,是看著那三間老屋不值錢。」張蘭分析道,「土坯房,幾十年了,漏雨漏風的,後面那半畝地,也種不了啥。給老二就給了,不心疼。可現在不一樣了,要拆遷了,那老屋和地,值錢了。一套房子,幾百萬。老三老四能不動心?」
「他們簽字了。」蔣高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白紙黑字,還有村幹部的章。他們想反悔,沒那麼容易。」
「字是簽了,可那是十年前。」張蘭說,「十年了,人都是會變的。再說了,當初簽字,是因為老屋不值錢。現在值錢了,他們要是說當初是被迫簽的,或者說不知道現在會拆遷,鬧起來,怎麼辦?」
蔣高天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說得有道理。在農村,這種家庭內部協議,真要鬧起來,很麻煩。特別是涉及大額財產時,親情往往經不起考驗。
「老三老四那倆人,」蔣高天慢慢說,「不像那麼沒良心的人。爹娘走的時候,他們在場,聽見娘說的話了。這些年,他們對老二也沒啥意見。」
「那是以前。」張蘭說,「以前老屋不值錢,他倆當然沒意見。現在值幾十萬了,他倆能沒意見?我聽說,老四當年在省城打工,也沒掙多少錢。兒子要結婚,正愁沒房子呢。這時候要是能分一套,他不得動心思?」
蔣高天又不說話了。他想起老四蔣高海。四個兄弟里,老四混得最差。年輕時候在建築工地打工,一年掙五六萬,辛苦不說,還不穩定。前些年受了傷,買了輛電動車在區里跑出租。兒子二十五了,在縣城打工,談了個對象,要買房結婚,正缺錢。老四為這事,愁得頭髮都白了。
一套房子,對老四來說,可能是改變命運的機會。他能不動心?
「還有老三。」張蘭又說,「老三開個超市,混得還行,但也不是大富大貴。他要是知道這事,能沒想法?當初簽字,他可能覺得吃虧了,現在有機會找補回來,他能不鬧?別忘了他還有個兒子沒成家呢!」
蔣高峰,老三,早前在廣東開了個小加工廠,做服裝的。前些年還行,這幾年競爭激烈,效益不好就關了廠子,回來在鎮上開了個超市。他小兒子還在讀大學,一年好幾萬開銷,壓力也不小。
一套房子,對老三來說,也是不小的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