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樂「嗚嗚」的電機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鄉間公路上顯得格外響亮。蔣鵬飛開著車,從區里返回石鼓村的路上。夜色已深,公路上幾乎沒有其他車輛,只有老頭樂的車燈在黑暗中切割出兩道光柱。
但是這燈光越來越暗淡,車也越來越慢,最終停在了公路當中。
車是父親的,開了好幾年了,電池老化,續航不行。蔣鵬飛下午出門時就沒充滿電,在區里轉了一圈,又去老巴燒烤吃飯,來回幾十公里,電量早就見底了。
但他沒想到,會在離家還有一公里多的時候徹底沒電。
老頭樂先是速度慢了下來,從四十公里降到三十,再到二十,最後變成龜速爬行。儀錶盤上的電量指示燈從黃色跳到紅色,閃爍幾下,徹底熄滅。車子「突」地一聲,停了下來,再也動不了了。
蔣鵬飛踩了踩油門,沒反應。他看了眼儀錶盤,電量歸零。他嘆了口氣,推開車門下車。
冬夜的寒氣立刻包裹了他。他穿著羽絨服,但還是打了個寒顫。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村莊有零星的燈火。公路兩旁的田野在夜色中顯得空曠而荒涼,風吹過乾枯的莊稼秸稈,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從車們探進身體後,試著推了推。老頭樂不重,但也不算輕,大概七八百公斤。他用力一推,車子緩緩動了。
「倒霉。」他低聲嘟囔了一句,開始推著車往前走。不時地打一把方向盤。
一公里多,走路也就十幾分鐘,但推著車就不一樣了。雖然是水泥路,但有些路段不平,有上坡。蔣鵬飛推得氣喘吁吁,額頭冒汗。羽絨服太厚,他脫下來扔在車裡,只穿著毛衣推。
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推車的聲音「吱呀吱呀」的,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偶爾有夜鳥從路邊草叢中驚起,「撲稜稜」飛走。
蔣鵬飛一邊推車,一邊想著今晚的事。和顧成龍重逢,和那幫小弟喝酒,聊起高中時的往事,聊起這十年的變化。顧成龍變了,但骨子裡還是那個顧成龍。他那些小弟,看著不像好人,但也不是壞人,就是沒出路,只能混。
他現在有能力幫他們,但他還沒想好怎麼幫。直接給錢?那不現實,而且會暴露自己。投資做點正經生意?這倒可以,但做什麼,怎麼做,需要好好計劃。
還有阿迪,那個童年玩伴,現在過成那樣。他得想個辦法,既不暴露自己,又能幫到阿迪。匿名捐款?設立基金?或者,乾脆給阿迪蓋個新房子?
他腦子裡轉著這些念頭,手上的動作沒停。車越來越重,胳膊越來越酸。一公里多的路,推了二十多分鐘,才推到老村和新村的路交叉口。
這裡是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往老村,也就是石鼓村原來的老房子區;另一條路通往新村,是這些年新規劃的住宅區。蔣家老宅在老村,蔣鵬飛家的房子在新村。
蔣鵬飛感覺尿急。晚上喝了不少啤酒,這會兒憋不住了。
他看了眼四周,黑漆漆的,沒人。公路邊有幾棵法桐樹,光禿禿的,在夜色中像鬼影。他把車停在路邊,走到一棵粗大的法桐樹後,解開褲子。
「飛流直下三千尺」,憋了許久的尿撒出來,舒服多了。他仰頭看著夜空,冬夜的星空很清澈,能看到幾顆星星。遠處村莊的狗叫聲隱約傳來,更顯得夜靜。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聲音從區里方向傳來,由遠及近。很快,兩束強光刺破黑暗,兩輛車一前一後開了過來。車燈很亮,照得公路一片通明。
蔣鵬飛趕緊提好褲子,躲在樹後。他不是怕被人看見撒尿,是覺得這兩輛車來得突然,而且開得很快,在這個時間點,在這種鄉間公路上,有點反常。
兩輛車在離他大約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車身高大,是越野車,但天黑,看不清具體車型和顏色。前車是黑色的,後車是深色的,可能是深藍或深灰。
前車的車門打開,一個人下車。後車也下來兩個人,身材高大彪悍。三個人在車邊說話,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能聽清楚。
「就這兒,老村那邊。」前車下來的人說,聲音感覺有些熟悉,但蔣鵬飛一時想不起是誰。
「龍哥,你給我們指出來,都是哪幾家。」後車下來的人說,聲音粗啞。
被稱為「龍哥」的人指著老村方向,「行,你們跟著我過去,我挨家給你們指,做好記號,別搞混了。」
「放心,龍哥,包在我身上了。」粗啞聲音說,「絕對給你辦得妥妥的。不就是嚇唬嚇唬,讓他們趕緊簽字嘛,簡單。」
「記住,別太過分,別出人命。」龍哥說,「嚇唬嚇唬就行,讓他們知道厲害。拆遷這事,拖不起,得趕緊辦。」
「明白,我們有分寸。」另一個聲音說,比較年輕。
「行,咱們一塊過去。」龍哥說,「千萬記准了,別搞差錯了。」
「好嘞。」
三個人鎖了車門,朝老村方向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中。
蔣鵬飛躲在樹後,心臟「咚咚」直跳。那個「龍哥」的聲音,有點熟悉,當然肯定不是顧成龍!可是到底是誰呢?
他說的「辦事」,辦什麼事?嚇唬誰?老村里住的大多數都是些鰥寡孤獨,還有就是阿迪這樣傻的。
拆遷?嚇唬?蔣鵬飛心裡一沉。難道,是來嚇唬不願簽字的村民?
是誰要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老村里住的大多是些經濟條件不好的可憐人,這些人不該被嚇唬、被威脅。
他想跟上去看看,但又覺得不合適。他現在的情況,不適合暴露。
猶豫間,那三個人已經走遠了。蔣鵬飛從樹後走出來,看著老村方向。夜色中,幾點燈火閃爍,那是老村的房子。他不知道他們要怎麼「嚇唬」,但肯定不是好事。
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嘆了口氣,回到車邊。
老頭樂還停在路邊。他看看老村方向,又看看家的方向,最後還是決定先回家。
這事兒,他得想想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