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別墅在城西半山腰。
三層獨棟,院子裡種著兩排銀杏,入秋的時候滿地金黃。
計程車停在門口。
她付了錢,推開鐵藝大門,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往裡走。
客廳的燈亮著。
蘇晚凝在玄關換了鞋,剛邁進客廳,沙發上的人就開口了。
「回來了?」
蘇母坐在沙發正中間,手裡端著一杯茶,姿態端正。
五十出頭的人,保養得宜,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真絲襯衫,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茶几上擺著一份報紙。
蘇晚凝沒應聲。徑直往樓梯方向走。
「站住。」
蘇母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穩。
蘇晚凝停在原地,沒有轉身。
「昨晚又去哪了?」
蘇母放下茶杯,瓷器碰在大理石茶几上,響了一聲,「是不是又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
說到「那些人」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明顯的加重。
蘇晚凝轉過身。
沒接話。就那麼站著,看著蘇母,表情冷淡,仿佛無關緊要一般。
「我也不想跟你吵。」蘇母靠在沙發背上,抬眼看她,「但你一夜不回家,電話不接,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你讓我怎麼不想?」
蘇晚凝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攥著包帶。
「我昨天說的話,你忘了?」蘇母的語氣沉下來,「張姨介紹的那個男孩子,家裡做建材的,人也上進。你見都不見一面?」
「不見。」
「蘇晚凝。」
「我說了不見。」
蘇母深吸一口氣。手指點了點茶几,克制著情緒。
「你是不是又跟那個……」她頓了一下,措辭斟酌了兩秒,「跟你那些朋友出去了?」
蘇晚凝沒說話。
蘇母把蘇晚凝的沉默當成了默認。
「蹭「的一下,站起身來。
「我沒有給你安排家族聯姻,沒有逼你嫁給哪個世家的少爺。」
她走到蘇晚凝面前,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一字一句道。
「我已經夠尊重你了。但你也不能找女孩子。」
「你管不了我喜歡誰。」
「我管不了你,但你爸管得了。」
蘇母盯著她,「盛世集團就你一個繼承人,你爸現在沒說什麼,是因為他還不知道。你覺得他知道了會怎樣?」
蘇晚凝輕輕咬了咬下嘴唇。
「聯姻的名單我壓了三年。」
蘇母的聲音忽然疲憊下來,「三年了,晚凝。我替你擋了多少?你心裡清楚。」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蘇母嘆了口氣,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蘇晚凝往後退了一步。
「都怪我。」蘇母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來,「當年沒照顧好你,讓你遇到那種事……以至於你現在……」
蘇晚凝的身體僵了一下,神色明顯有些抗拒。
蘇母察覺到,把話收了回去。
兩個人對峙著站了幾秒。
蘇母重新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上了最後通牒的味道。
「我最後說一次。你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就真的攔不住你爸了。聯姻的事......」
「我昨晚沒跟女人在一起,你滿意了嗎?」
蘇母的話卡住了。
她看著蘇晚凝。
視線從她的臉往下移,落在她脖頸側面。
皮衣領子遮住了大半,但鎖骨往上的位置,有一小片紅印,沒遮住。
蘇母的表情變了。
從強硬,到疑惑,到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
蘇晚凝沒重複。站在那裡,表情冷淡,但沒否認。
蘇母盯著她脖子上那片痕跡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撥開她皮衣的領口。
蘇晚凝躲了一下,沒躲開。
領口被扯開,鎖骨下方的紅印暴露在燈光下。
不止一處。
蘇母鬆開手。
退後一步。
表情複雜得說不清楚。震驚,狐疑,還有一絲……希望?
「你……是跟男人?」
蘇晚凝把領口攏回去,偏過頭,不看她。
蘇母盯著她看了很久。
滿眼的狐疑。
現在突然說有男人?
蘇母不信。
紅印能說明什麼?女人也能留下紅印。這丫頭什麼性子她太清楚了,為了不相親,什麼招都使得出來。
但萬一呢?
萬一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母壓了多年的那口氣就鬆了一絲。
但又怕是空歡喜。
她一把抓住蘇晚凝的手腕。
蘇晚凝抽回手。
「你別管。」
「我怎麼能不管?」
蘇母的眼睛亮了,這麼多年來,終於看到了事情轉機的機會,
「你帶回來給我看看。」
「……」
「我不是要為難他。」
蘇母拉著她的手,語氣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從審訊變成了商量,「媽就看一眼,看看是什麼樣的人。」
蘇晚凝抿著嘴,沒說話。
「你要是不帶回來,」蘇母鬆開她的手,退回沙發坐下,重新端起茶杯,恢復了那副端莊的姿態,「那我就當你在騙我。下周張姨那邊的相親,你必須去。」
她抿了一口茶。
「或者,聯姻的名單,我明天就遞到你爸桌上。」
蘇晚凝站在原地。
手指攥著包帶,指節收緊。
蘇母沒再看她。翻開茶几上那份報紙,像是這場對話已經結束了。
蘇晚凝轉身上樓。
房間門關上。
她把包扔在床上,整個人仰面倒下去。
帶回來。
帶回來又怎樣?
蘇晚凝盯著天花板,嘴角扯了一下。
她媽要的哪是什麼男朋友。
相親是第一步,結婚是第二步,第三步呢?生孩子。
給蘇家生一個繼承人。盛世集團百億資產,總不能後繼無人。
這才是她媽真正的目的。
從頭到尾,什麼「尊重」,什麼「商量」,什麼「帶回來看看」,繞來繞去就一件事。
蘇家要外孫。
蘇晚凝閉上眼。
就算她今天真找個男的帶回去,然後呢?訂婚,結婚,催生。一環扣一環,沒有盡頭。
她從十九歲確認自己的取向,到現在二十五歲,六年了。
六年,她媽從崩潰到接受到妥協,最後退到「你好歹找個男的」這條底線上。
聽著像讓步。
其實是換了個方式逼她認命。
蘇晚凝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煩。
手機震了一下。
她伸手摸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蘇母的微信。
「下周五,人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