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拉開會議室的門，邁步而出。
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旁，蹲著一個身影。
黑框眼鏡，瘦高個，工牌上的名字是劉洋。此人是策劃部的老員工，平日裡與方哲走得頗近。
他捏著一個紙杯，整個人蹲在那裡，身體繃得很緊。
滾燙的熱水從變形的杯口溢出，順著指縫往下淌，他卻毫無所知，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地面，不知在想什麼。
陳宇從他身邊經過，腳步停下。
「哥們。」
沒有回應。
陳宇提高了音量：「劉洋。」
那身影劇烈一顫。
劉洋猛地抬頭，對上陳宇的臉，瞳孔驟然一縮。手裡的紙杯脫手飛出，熱水灑了一地。
「嗷——！」
遲來的劇痛讓他猛地跳了起來，捂著被燙得通紅的手，面部五官擠作一團，不停甩著手腕。
陳宇向後退了兩步，避開地上的水漬。
「你沒事吧？」
劉洋剛才在想什麼，陳宇不清楚，但眼下這副模樣，確實有幾分滑稽。
「沒事，沒事！」
劉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邊忍著痛，一邊對著陳宇扯動嘴角，那表情比哭還彆扭。
他的腰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幅度之大，近乎九十度。
「陳總監，謝謝您關心！一點小事，不礙事，您忙您的！」
陳宇看他這副過分熱情的模樣，沒多說什麼，只點了點頭，便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劉洋維持著鞠躬的姿勢，目送陳宇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後，才直起腰，長出了一口氣。
他看了一眼自己紅腫的手，又看了一眼陳宇辦公室緊閉的門，轉身一溜煙地鑽進了衛生間。
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手背，疼痛讓他清醒。
狗屁方哲，還搞針對？
總裁丈夫這條大腿，老子抱定了！
想到自己有可能靠著和陳宇打好關係，從此職場上平步青雲，成為心腹，劉洋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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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方哲辦公室時，玻璃門內傳來方哲壓低聲音的交談，隱約能聽到「方案」、「不買帳」、「到時候」之類的詞眼。
劉洋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對那聲音置若罔聞。
陳宇回到辦公室，帶上門。
那座堆在桌上的「紙山」還沒清理，門又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方哲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換了副笑容，上午的陰陽怪氣收斂了許多，透著幾分刻意的大度。
「忙著呢？」
方哲也不客氣，自顧自拉開陳宇對面的椅子坐下。
陳宇沒抬頭，手指划過一份資料的邊緣。
「方主管，有事？」
「沒什麼大事。」方哲翹起二郎腿，手指有節奏地在膝蓋上敲擊，「今天會上，你分析數據那段，確實有水平。我們團隊工作有疏漏，我認。」
他話鋒一轉。
「不過，陳總監剛來，有些事，恐怕還不太了解。」
「哪些事？」
方哲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壓低了聲音：「雲匯的對接人秦遠，在行業里二十多年，脾氣大，規矩多，只認老面孔。新人遞東西，他看都不看。」
陳宇翻動資料的手停了下來。
方哲見他有了反應，繼續說道：「之前雲匯那邊的關係，一直是我在維護。秦遠的喜好、說話方式，我一清二楚。我不是邀功，只是想告訴你，你的方案做得再漂亮，最後遞給秦遠那一步，你繞不開我。」
陳宇抬起頭，直視著他。
方哲那張方臉上，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
上午被當眾打臉的難堪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握著關鍵資源的從容。
陳宇把手裡的資料放下。
「方主管的意思是？」
「合作。」方哲嘴角的弧度擴大，「你出方案，我負責落地。項目成了，功勞怎麼分，好商量。」
「怎麼分？」
「七三。」方哲伸出三根手指，「你七，我三。你是總策劃，拿大頭，這很合理。」
陳宇看著那三根手指，沒有出聲。
方哲要的不是三成。
他要的是「繞不開」這三個字。
只要客戶關係在他手裡，自己就永遠要看他臉色。
陳宇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搭在身前。
「方主管維護客戶關係，確實辛苦了。」
方哲的笑容加深，以為陳宇已經準備妥協。
「不過——」
陳宇的聲音一轉。
「我上午翻那堆資料時，看到一份去年的合同附件。雲匯綜合體的品牌授權對接人，備註欄里寫的是秦遠，但簽字蓋章的，是他副手，姓孫。」
方哲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今年一月，雲匯內部調整，品牌策劃板塊的最終審批權，下放到了孫副手那裡。」
陳宇從那堆紙山里，抽出一頁A4紙，平放在桌面上。
「也就是說，秦遠現在只管整體招商。我們這個項目的最終拍板權，在孫副手手上。」
方哲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個信息，他的團隊兩個月都沒有察覺。而陳宇，只用了半天，就從一堆被他們當成廢紙的資料里，挖了出來。
「方主管花了這麼多精力維護秦遠，這份心意確實值得佩服。」陳宇將那張紙推到方哲面前，「只是，往後方案遞給誰，我們可能得重新考慮一下了。」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方哲盯著那張紙，嘴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
「當然，」陳宇收回那份文件，重新碼放整齊，「合作的事，我沒意見。方主管經驗足，項目也確實需要你。」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方哲臉上。
「只是這個『分』法，得調一調。」
「我出方案，你執行落地，客戶對接我們一起去。功勞不用分，項目做成了，蘇總自然看得到誰出了多少力。」
方哲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陳宇沒等他回答，已經重新低頭翻閱資料，下達了逐客令。
「方主管要是沒別的事，我這還有東西要看。明天九點的方案，我等你。」
方哲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他死死盯了陳宇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砰」的一聲被帶上，比來時重了數倍。
陳宇靠在椅背里，呼出一口長氣。
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標題：雲匯方案。
手指落在鍵盤上，清脆的敲擊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