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晚凝送完陳宇,回到家的時候。
別墅客廳的燈亮著。
蘇母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茶,電視沒開。
她腰背挺得筆直,睡袍的領口扣得一絲不苟。
蘇晚凝在玄關換鞋的動作,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沒看蘇母,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徑直往樓梯口走。
「站住。」
蘇母的聲音很輕。
蘇晚凝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過來坐。」
蘇晚凝慢慢地,慢慢地吸了一口氣,再轉過身。
她走到沙發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冰冷的紅木茶几。
蘇母將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她兩手交疊,平放在膝蓋上。
「說吧,怎麼回事。」
蘇晚含沒答話。
她整個人往柔軟的沙發靠墊里縮,雙腿盤起來,順手抓過一個抱枕死死摟在懷裡,下巴抵在抱枕頂端。
這個姿勢讓她有了點安全感。
「能有什麼事。」
「不都讓你看見了嗎。」
蘇母沒說話。
她就那麼看著蘇晚凝。
不生氣,也不追問,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蘇晚凝被看得渾身發毛,把臉用力往抱枕里埋,聲音從布料里悶悶地傳出來。
「媽,大晚上的,能不能有話直說。」
「行。」蘇母點頭,很乾脆,「那我就直說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一根食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有節奏地敲擊。
「我一提結婚,你倆的反應,比被人拿槍頂著腦袋還大。正常情侶被催婚,是害羞,是不好意思。你們呢?」
蘇晚凝的臉從抱枕里抬起來。
「誰家當媽的第一次見面就催婚?我那是被你嚇的!」
蘇母沒理會她的辯解,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點著。
「還有,我看小陳那張臉……」
她的話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是挺好看。不過,好看的那個路數,跟你平時欣賞的,倒是一個方向。」
蘇晚凝抱著抱枕的手臂,猛地收緊。
蘇母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蓋颳了刮水面的茶葉。
「你該不會,是特意找了個長得像女孩子的男人,帶回來騙我的吧?」
「媽!」
蘇晚凝像被踩了尾巴,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懷裡的抱枕被她一把甩開,砸在茶几腿上,滾到了地毯中央。
「你疑心病能不能別這麼重!」
她站在那裡,胸口因為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
「你讓我帶男人回來,我帶了!你說要見人,我讓你見了!我親眼看見我……」
「你都親眼看見了,還懷疑我?」她攥緊拳頭,音調控制不住地拔高,「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
蘇母沒被她這副樣子嚇到。
女兒什麼脾氣,她這個當媽的會不清楚?越是這樣炸毛,越是說明心裡有鬼。
但今天那一幕,她也看在眼裡。
那個吻。
不管是不是演戲,女兒湊過去時,耳朵紅成那個樣子,做不了假。事後那副手足-措的狼狽,更不是能演出來的。
蘇母沉默了。
她把手裡的茶杯放回桌面,往前推了推。
態度變了。
「晚凝,坐下。」
蘇晚凝站在原地,胸膛還在起伏。她死死盯著蘇母看了幾秒,最後還是泄了氣,重新坐回沙發。
她整個人向後陷進沙發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擺出一副抗拒的姿態。
蘇母看著女兒這副樣子,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重許多。
「媽跟你說句實在話。」
「我要的東西,一直沒變過。」
「你結婚。」
簡簡單單三個字。
蘇晚凝交叉的手臂收得更緊,指甲隔著衣服,深深掐進自己的皮肉里。
「你今年二十七了。」
蘇母伸出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不小了。以前你說不喜歡男人,媽尊重你,沒強迫過你。可你心裡也清楚,媽能退讓的底線,在哪裡。」
蘇晚凝沒說話,下巴繃成一條僵硬的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現在,你帶了男朋友回來。媽高興,是真的高興。」蘇母的語氣軟化了一點,但很快又硬了回去,「所以我才想著,趁你們倆感情正熱乎,趕緊把事情定下來。」
「定什麼定!我們才剛……」
「聽我說完。」
蘇母抬起手,掌心對著她。
一個很輕的手勢,卻讓蘇晚凝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蘇母放下手。
她靠回沙發,抬頭,看了一眼客廳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水晶燈。
「你爸那邊。」
這四個字一出口。
蘇晚凝的後背猛地離開了靠墊,整條脊椎都繃直了。
「最近,他跟他那幫生意上的朋友吃飯,已經有人開始聊你的事了。」
蘇晚凝盤著的腿,滑了下來,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抱在胸前的手也鬆開了,無力地垂在膝蓋上,手指神經質地抓著裙子的布料,越抓越緊。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不明白?」蘇母的眉毛挑了起來,「他那些朋友,哪個家裡沒有個年齡合適的兒子?飯桌上提到你,話里話外的意思,你自己想。」
聯姻。
蘇晚凝的手猛地抓住了沙發扶手。
對她來說,這是生在豪門,躲不過的劇情。
「媽,你之前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啞了,和剛才那個大聲嚷嚷的人,判若兩人。
「我答應你的,是不主動替你安排。」蘇母的聲音也硬了起來,沒有一絲含糊,「但你爸,不歸我管。他要是下了決心,我攔不住。他是什麼脾氣,你比我清楚。」
她爸。
蘇家的掌舵人。
生意場上說一不二,在家裡,也一樣。
他做的決定,從來沒有人能改變。
蘇晚凝的嘴唇緊緊抿著。
蘇母看著女兒這副樣子,終究還是嘆了口氣。
她站起身,繞過茶几,走到女兒身邊。
沙發扶手很寬,她側身坐了上去。
然後伸出手,把蘇晚凝散落在肩上的長髮,輕輕向後捋了捋。
蘇晚凝沒有躲。
「媽就說這麼多。」
蘇母的手從女兒的頭髮上移開,在她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被人安排,就趁這段時間,把你跟小陳的事,往前推一推。」
蘇晚凝低著頭,一言不發。
「等你爸回來正式過問這件事的時候,你手裡,得有東西拿出來擋著。不然到了那一步,媽想幫你,都幫不了。」
說完,蘇母從扶手上站起來。
她端起那杯早就涼透的茶,轉身向樓梯口走去。
拖鞋踩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啪嗒、啪嗒」的空洞聲響。
走了兩步,她停住了。
沒有回頭。
「那個孩子,我今天看了一晚上。」
蘇晚凝抬起了頭。
「不管你們是真是假。」
蘇母的聲音頓了頓。
「至少,他這個人,媽覺得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