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捏著那張薄薄的塑料卡片。
卡在他手心,沒什麼分量。
可他感覺自己像是托著一塊滾燙的烙鐵,灼得他指尖發麻。
五十萬。
不是工資,不是獎金。
是他賣掉未來三年婚姻自由的訂金。
「明天記得來看房,人事那邊我幫你打過招呼了。」
蘇晚凝的聲音聽不出一點起伏,像是在通知他明天下午有個無關緊要的會議。
「當然,如果你不想看,也可以不來,那我就隨意了。」
她說完,便轉身準備上車。
那個動作乾脆得,好像這樁剛剛用兩個紅本本敲定的買賣,到此就算交割完畢,她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陳宇看著她那個利落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隨著這一笑,好像也散了不少。
他想明白了。
這是一場交易。
既然是交易,就得有個交易的樣子。
自己在這扭扭捏捏,裝什麼清高?
她拿錢出來,買的是安心,是堵住她父母嘴的工具。
她給得越多,心裡對那晚的愧疚就越少。
自己收得越乾脆,這場荒唐的婚姻就越純粹,越不容易失控。
扯平了。
陳宇心裡默念一句。
從今往後,他不是占了便宜的混蛋,她是拿錢消災的富婆,兩人只是甲方乙方。
「看,怎麼可能不看。」
他把那兩個扎眼的紅本本揣進褲兜,又順手把銀行卡塞了進去。
動作自然得,像是把自己的地鐵卡放回原位。
「畢竟以後那房子,可是我的。」
他的語調不高不低,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無賴勁兒。
正準備拉開車門的蘇晚凝,動作停住了。
她回過身。
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讓人看不清她鏡片後的情緒。
陳宇就那麼迎著她的方向,臉上掛著一種「咱們兩清了」的坦然。
這股坦然,似乎也讓蘇晚凝緊繃的神經鬆了一下。
蘇晚凝對於「脅迫」陳宇跟她協議結婚,很一種莫名的愧疚感,不知道為什麼,行為中總想著用錢等東西,變相彌補陳宇。
現在看到陳宇接受,她內心的那股愧疚,終於找到了地方宣洩。
蘇晚凝只是點了點頭,聲音聽不出變化。
「記得明天準時到。」
她說完,手已經搭在了車門上。
可不知又想到了什麼,動作再次停住。
她的視線在陳宇身上掃了一下,很快移開,落點飄忽不定。
「你……交通也不方便。」
這話她說得有些生硬,像在背一份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報告。
「有空來我車庫,挑一輛開走。記得定期保養。」
陳宇徹底怔住了。
車子?
他剛才還在腦子裡幻想自己開著保時捷卡宴去打臉周明的畫面。
他張著嘴,好幾秒沒發出聲音。
那副傻樣,估計在蘇晚凝看來蠢透了。
「怎麼,不要?」
蘇晚凝的聲音冷了幾分,似乎覺得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有點礙眼。
「要!怎麼不要!」
陳宇瞬間回神,臉上立刻堆起無比燦爛的笑容。
「老婆大人賞的,我必須接著!謝謝老婆!」
蘇晚凝懶得再跟他廢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陳宇也麻利地坐回副駕駛。
回去的路,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車裡誰也沒說話。
只有空調的出風聲,輕微地響著。
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氛,好像被這沉默稀釋了。
陳宇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瞥她。
她還是那副樣子,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側臉的線條冷得像冰雕。
可陳宇就是感覺,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刺,收斂了一點。
黑色的保時捷最終停在那棟破舊的居民樓下。
周圍昏暗的路燈光,照在鋥亮的車身上,又被粗糙的牆皮和生鏽的欄杆吸走。
一邊是百萬豪車裡的精緻冷香。
一邊是老城區獨有的潮濕霉味。
陳宇推門下車,兩種味道在他鼻腔里打架,讓他有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他站在路邊,看著駕駛座的方向。
「那……老婆,明天見。」
回答他的,是引擎的一聲低吼。
黑色的保時捷沒有片刻停留,尾燈在巷子口劃出一道決絕的紅線,瞬間消失不見。
陳宇一個人站在原地。
晚風吹過,捲起地上幾片枯葉,帶來一陣涼意。
他轉身,慢悠悠地走進那片熟悉的黑暗。
樓道里聲控燈壞了,他摸黑往上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回到那個十平米的隔斷房。
他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稀薄月光,一屁股坐到床沿上。
床墊里的彈簧「嘎吱」一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把手裡的東西,一樣樣在摺疊桌上擺開。
紅色的結婚證。
冰冷的銀行卡。
還有那份剛簽完合同,墨跡還沒幹透的,「雲匯方案」。
幾天前,他還因為失業失戀,揣著三百塊錢在街上遊蕩,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
現在,他有了月薪一萬八的工作。
還有……一個身價百億的老婆。
一個法律意義上的老婆。
他盯著這些東西看了很久。
酒店那晚的荒唐。
蘇家那頓飯的驚心動魄。
最後是民政局的閃電領證。
這速度,坐火箭都沒這麼快。
陳宇抓了抓頭髮,感覺腦子亂成了一鍋粥。
他劃開屏幕,找到通訊錄里那個熟悉的名字。
電話撥了出去。
幾聲忙音後,那邊接了。
「餵?宇子?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張恆咋咋呼呼的聲音,還伴隨著鍵盤噼里啪啦的敲擊聲。
陳宇靠在冰涼的牆上,聽著朋友的聲音,心裡那股飄忽不定的感覺,總算落了地。
他清了清嗓子。
「老張。」
「幹嘛?」
「出來。」
「哈?這都幾點了?我這兒剛開一局……」
陳宇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
「出來擼串,我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緊接著是一聲怪叫。
「我操?你發財了?」
陳宇看著桌上那本紅色的結婚證,輕笑了一聲。
「算是吧。」
他又補了一句。
「順便,給你看個大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