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大宅的燈,比上次還亮。
陳宇下車時,看了眼腕上的表。
六點。
蘇母已經等在門口,見兩人下車,先鬆了口氣,又壓低嗓子交代。
「你爸還沒到,路上堵著。你們先進去,茶泡好了。」
陳宇點頭,跟著進門。
蘇晚凝走在他旁邊,從車上到現在沒說幾句話,手指攥著包帶。
陳宇側頭,壓低嗓子。
「放鬆點。你現在這個狀態,你爸進門先審你。」
「我能放鬆?」
蘇晚凝瞪他。
「練。」
陳宇拉開沙發坐下,姿勢比她還自在。
「你看我,有沒有新女婿第一次上門那味兒?」
蘇晚凝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這人確實沒有。
他坐得太穩,甚至還能端起茶杯聞一下茶香。
七點二十,門口傳來車聲。
蘇母臉色一變,快步往玄關走。
「老蘇回來了。」
陳宇放下茶杯,站起身。
蘇晚凝也跟著起來,站到他旁邊。
門開了。
進來的人五十多歲,身材不高,穿深灰色中式外套,頭髮梳得整齊,鬢角帶白。
蘇建衡。
盛恆的母公司,盛世集團真正的掌舵人。
他沒先看陳宇,把外套遞給保姆,換了鞋,才轉過身。
視線在陳宇身上停了一下。
又落到蘇晚凝臉上。
「回來了。」
「爸。」
蘇晚凝喊了一聲。
蘇建衡嗯了一下,走到主位單人沙發坐下。
陳宇站在原地等。
蘇建衡端起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把茶杯放回去。
從進門到坐下,他沒有給陳宇半句客套。
陳宇把肩背收正,臉上那點散漫收了回去。
下午在車裡,蘇晚凝跟他說過。
蘇建衡不喜歡油嘴滑舌的人。
更不喜歡上門就攀關係的人。
所以第一句話,不能熱,也不能怯。
「叔叔好,我是陳宇。」
蘇建衡抬眼。
「陳宇。」
他把名字念了一遍。
「我女兒的丈夫?」
「是。」
「證領了?」
「領了。」
蘇建衡看向蘇母。
「你早就見過?」
蘇母剛要開口,他抬手攔住。
「不用解釋。」
他重新看回陳宇。
「我出國二十多天,回來以後,女兒嫁人了。」
「證也領了。」
「我這個當爹的,排第幾個?」
客廳沒人接話。
蘇晚凝想開口。
蘇建衡看了她一眼。
「晚凝,你坐。」
他指了指旁邊沙發。
「這事你不用替他說,我跟他聊。」
蘇晚凝停了兩秒,坐下。
陳宇還站著。
蘇建衡這才抬了抬手。
「你也坐。」
陳宇坐回去,腰背挺直。
他能感覺到,蘇晚凝在旁邊看了他一下。
下午兩人對過口徑。
認識時間,入職過程,領證理由,家庭情況,雲匯項目。
五個問題,不能背答案。
要挑能查的說。
蘇建衡這種人,聽漂亮話沒用,聽細節。
「小陳,我問你幾個問題。」
蘇建衡把茶杯推到一邊。
「照實答。」
「您問。」
「你跟我女兒,怎麼認識的?」
陳宇停了半拍。
「那天我剛丟工作,狀態不太好。朋友臨時叫我去吃飯,我和晚凝在那張桌上見過。」
蘇晚凝指尖扣住包帶,沒插話。
這是他們下午定好的說法。
畢竟酒店的事情可不能提。
「當時熟嗎?」蘇建衡問。
「不熟。」
陳宇答得很快。
「吃過一頓飯,說過幾句話。後來我去盛恆面試,最後一輪才又見到她。」
蘇建衡看向蘇晚凝。
「你面他?」
蘇晚凝點頭。
「是。」
蘇建衡又看回陳宇。
「面試那天,你表現很好?」
陳宇沒有順著夸自己。
「算不上多好。」
「她給了我一份競對方案,讓我十五分鐘拆。」
「我拆了對手的思路,也把盛恆原方案的問題講了一遍。」
蘇建衡端茶的手停住。
「你當著她的面,批盛恆?」
「對。」
陳宇點頭。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沒戲了。」
蘇建衡看著他。
「然後呢?」
「然後她讓我入職,給了我一個項目。」
「什麼項目?」
「雲匯。城東綜合體。」
蘇建衡終於坐直了些。
這個項目,作為母公司的董事長,他當然聽過。
盛恆今年差不多都是在虧錢,只有這個項目,勉強能夠讓盛恆開始不依靠母公司,來完成資金鍊的正常支出。
「雲匯讓你帶?」
「對。」
「你入職多久?」
陳宇這次沒有停。
「不到一個月。」
客廳安靜下來。
蘇建衡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碰到茶几,發出輕響。
「不到一個月。」
「入職不到一個月,帶核心項目,娶我女兒。」
他看著陳宇。
「小陳,你自己聽聽,這事順嗎?」
陳宇迎著他的視線。
「聽起來不順。」
蘇建衡眉頭壓低。
「你倒是不替自己圓。」
「圓不住。」
陳宇說。
「入職快,升職快,領證也快。換成我是您,也會懷疑我衝著蘇家來的。」
蘇母看了陳宇一眼。
蘇晚凝也轉頭看他。
蘇建衡靠回沙發。
「你敢把話擺出來。」
「藏不住的東西,沒必要藏。」
陳宇說。
「您查得到,我還不如自己說。」
蘇建衡盯著他看了幾秒,換了問題。
「你家裡什麼情況?」
「普通家庭。父母在老家做點小生意。」
陳宇答得很穩。
「我一個人在城裡打工,之前租房住。領證前,卡里四千多。」
蘇建衡輕輕笑了一下。
「四千多。」
「對。」
陳宇沒有遮掩。
「窮,這點我認。」
蘇建衡沒有馬上說話。
他看著坐在旁邊的蘇晚凝。
她雖然沒插話,可人已經往陳宇那邊偏了半寸。
蘇建衡胸口堵了一下。
養了二十六年的女兒,自己出趟國,回來連證都讓人領了。
哪裡來的黃毛。
人還坐在他家客廳里,跟他談得有來有回。
蘇建衡收回視線。
「我不怕你窮。」
他開口。
「蘇家不缺錢。」
陳宇抬頭。
蘇建衡指了指他。
「我怕的是,你沒本事,還想靠我女兒翻身。」
「我怕的是,你嘴上說得好聽,骨子裡只會伸手。」
「更怕晚凝跟我對著幹,隨便抓個人就把證領了。」
這話落下,蘇晚凝臉色變了。
「爸。」
「你閉嘴。」
蘇建衡沒看她。
「你從小到大,在男人這件事上什麼態度,我不是瞎子。」
蘇晚凝手指收緊。
陳宇也停住了。
蘇建衡轉回陳宇身上。
「突然冒出個丈夫。」
「還是剛進盛恆不到一個月的新人。」
「證領了,家裡沒人聽到一句提前招呼。」
「小陳,你說說,這不是做給我看的,還能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