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凝在陳宇的「指導」下，總算找到了那麼一點點感覺。
她手裡的鑷子不再抖得像帕金森，一顆顆紅色的珠子，被她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認真的姿態，放進格子裡。
陳宇看她進入了狀態，便悄悄把手收了回來，指尖上還殘留著她手背的滑膩觸感。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繼續跟那隻拼了一半的招財貓死磕。
拼豆這玩意兒，對他來說就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他的速度飛快，鑷子上下翻飛，像個辛勤的小蜜蜂。
也就幾分鐘的工夫，他那隻招財貓的身體部分已經全部填滿，金燦燦的，就差最後的鈴鐺和銅錢了。
而蘇晚凝那邊……
陳宇用餘光掃了一眼。
好傢夥。
她面前那塊板子上，稀稀拉拉地躺著不到十顆紅色珠子，連個愛心的輪廓都沒出來。
咔噠。
蘇晚凝手裡的鑷子停了。
她扭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陳宇面前那隻快要完工的招財貓。
然後，她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塊堪稱「施工初期」的板子。
十顆對一百顆。
巨大的差距讓她沉默了。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名為「不爽」的氣息。
陳宇假裝沒看見，低頭繼續幹活。
「你拼的太快了。」
蘇晚凝的聲音冷不丁地從旁邊飄來，不響，但那股子幽怨的味道，陳宇聽得真真切切。
陳宇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裡應付著。
「沒辦法，天生的。」
蘇晚凝沒接話，又補了一句。
「欺負新手。」
得。
陳宇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
他轉過頭，對上蘇晚凝那張寫滿了「我不高興，你看著辦」的臉。
這女人，自己手笨，還怪別人手太快。
陳宇心裡直樂，面上卻故意放慢了語速，拖長了調子。
「那蘇總的意思是？」
蘇晚凝把手裡的鑷子往桌上重重一擱，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椅子一挪，身體朝他這邊偏了過來，白皙的下巴朝著自己那塊慘不忍睹的模板一揚。
「你得先幫我拼完。」
那語氣，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那姿態，那叫一個天經地義。
陳宇差點沒被她這副樣子給逗樂。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一句「憑什麼」，可一對上她那雙清澈又帶著點蠻不講理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女人，連耍賴都耍得這麼理所當然。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麼拼豆，什麼幼稚，都是藉口。
她就是想找個由頭，讓他陪著她一起玩。
陳宇在心裡嘆了口氣，臉上卻掛上了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行吧，誰讓您是老闆呢。」
他把自己那塊快完工的模板往旁邊一推，連人帶椅子，整個挪到了蘇晚凝那邊。
兩張椅子緊緊挨在一起。
兩個人的距離，瞬間近得過分。
一股淡淡的馨香，立刻鑽進了陳宇的鼻子裡。
不是什麼刺鼻的香水味，是她洗髮水的味道，混著她身上獨有的體香，清爽又乾淨，直往他腦子裡鑽。
蘇晚凝的模板被擺在兩人中間。
陳宇拿起鑷子，開始往那個愛心裡填紅色珠子，速度刻意放慢了很多。
蘇晚凝看他動手了，也拿起自己的鑷子，在他旁邊跟著一起填。
兩人一左一右，各占半邊。
場面一時間變得和諧又安靜。
蘇晚凝很專注，每次低頭的時候，她耳邊垂下的那幾縷碎發，就會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有一次，她的發梢不經意地掃過了陳宇的手臂。
輕飄飄的，痒痒的。
陳宇夾珠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像羽毛一樣，在他心尖上撓了一下。
專心幹活，別瞎想。
他告誡自己，手上的速度不自覺地快了一點。
紅色珠子被他一顆一顆精準地放進格子裡，愛心的右半邊很快就成形了。
進度過半的時候，陳宇放下鑷子，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身體往後靠了靠，想喘口氣。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來吧，很簡單了，我那隻貓還……」
他的話還沒說完，聲音就卡在了喉嚨里。
蘇晚凝不知何時停下了動作，正歪著頭看他。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傳達出的信息，簡單又粗暴。
你敢站起來試試。
陳宇剛抬起來半寸的屁股，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把後半句話硬生生拐了個九十度的彎。
「咳，我說的是，我那隻貓等會兒再拼也行，不著急。」
聽到這話，蘇晚凝才滿意地把視線收了回去，繼續低下頭，專注地對付她面前的那幾顆珠子。
陳宇咂了咂嘴，認命地重新拿起鑷子。
行。
今天算是被這女人拿捏得死死的。
兩人繼續並肩作戰。
蘇晚凝的頭髮，在她每一次低頭的時候，發梢總會不經意地蹭到陳宇的手臂。
一下，又一下。
輕飄飄的，卻像帶著電流。
陳宇把呼吸都放淺了，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格子上，不敢再往旁邊那截白得晃眼的脖頸上看。
終於，最後一顆紅色珠子被蘇晚凝親手放進了格子裡。
「好了。」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雀躍。
一顆完整的紅色愛心，飽滿又端正地躺在模板上。
陳宇心裡總算鬆了口氣，把鑷子往桌上一扔，人立刻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想挪回自己的位置。
「我的貓，我的貓，終於輪到我的貓了。」
他嘴裡念叨著，坐回自己的位置，低頭就開始填自己那隻招財貓剩下的部分。
蘇晚凝坐在旁邊，兩隻手交叉擱在桌上，忽然沒事幹了。
她的視線，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陳宇身上。
看他拿鑷子的姿勢，很穩。
看他低頭時，額前垂下來的那撮碎發，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
看他偶爾皺一下眉，那是珠子顏色拿錯了，正在往外挑。
她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
陳宇被她盯得後背發毛，渾身不自在。
這女人的目光太有穿透力，讓他坐立難安。
就在他快要受不了的時候。
一隻白皙的手，拿著一把鑷子，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
那隻手直接越過了桌面的中線，在他的模板上，夾起一顆黃色的珠子，精準地放進了招財貓脖子上鈴鐺的位置。
陳宇手上的動作停了，他抬起頭。
蘇晚凝不知何時已經把椅子挪了過來，就緊挨著他坐著。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動作自然地夾起第二顆珠子，繼續低頭填色。
「你一個人拼太慢了。」
她丟過來一句。
陳宇的嘴角抽了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好傢夥。
這是幫我拼完了她的，現在又跑來「幫」我拼我的？
還反過來嫌我幹活慢？
這女人的邏輯，簡直是無敵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兩個人就這麼並肩坐著，一人一隻鑷子，腦袋湊在一起，對著同一塊模板忙活。
偶爾，去夾同一格珠子的時候，兩人的手會不小心撞在一起。
蘇晚凝一開始還會像觸電一樣，飛快地把手縮回去。
後來次數一多，她也懶得躲了，乾脆就任由那種溫熱的觸感一觸即分。
在兩個人的「通力合作」下，招財貓很快就拼完了。
店員幫他們用熨斗把兩塊模板都燙好，珠子融合在一起，一顆鮮艷的紅色愛心和一隻金黃色的招財貓，被完整地從模板上取了下來。
「帥哥美女，你們的作品好了。」
店員用兩個透明的小袋子分別裝好，遞到兩人面前。
陳宇笑著伸手，正要接過屬於自己的那隻招財貓。
旁邊一隻手比他更快地伸了過來。
蘇晚凝直接把兩個袋子都拿了過去。
愛心，拿走。
招財貓，也拿走。
動作乾淨利落，行雲流水，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陳宇伸著的手僵在半空，人直接愣住了。
不是，我的貓呢？
蘇晚凝看都沒看他，把兩個袋子一起塞進了自己的手提包里，然後拉上拉鏈。
整個過程，自然得好像那隻貓本來就是她的。
陳宇看了看那個已經合上拉鏈的名牌包，又看了看蘇晚凝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他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選擇閉上。
敢怒不敢言。
兩人走出店門，蘇晚凝走在前面。
一陣風吹來，吹起她風衣的下擺，她單手優雅地按住，然後偏過頭，看向還愣在原地的陳宇。
「陳公公。」
她喊了一聲，唇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接下來還有什麼活兒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