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
林辰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那封剛剛跨越了七個時區、從芬蘭赫爾辛基發來的加密郵件。
發件人是Rovio公司的CEO，米卡爾·海德。
郵件的內容非常簡短，只有一個下載連結，還有一句充滿了忐忑的英文。
「林，這是你要的東西。」
「為了它，我們公司差點破產了五十次。」
「希望它能像你說的那樣，拯救我們，也改變世界。」
林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微笑。
他太清楚這個附件里裝的是什麼了。
那是移動網際網路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國民級爆款。
是讓無數人在馬桶上坐到腿麻、在被窩裡玩到天亮的萬惡之源。
憤怒的小鳥。
Beta測試版。
「阿傑，張強，還有小雨。」
林辰拿起內線電話，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
「都來我辦公室。」
「馬上。」
「帶上你們最靈敏的手指頭。」
「咱們要驗貨了。」
……
五分鐘後。
辦公室的沙發區圍滿了人。
大家一臉懵逼地看著投屏到大電視上的畫面。
那是一個看起來有些……弱智的界面。
幾隻畫風清奇、甚至有點丑萌的紅色小鳥，正一臉苦大仇深地盯著對面幾隻綠色的豬頭。
背景音樂是一種極其魔性、聽一遍就忘不掉的歡快節奏。
「老闆。」
張強撓了撓頭，一臉的嫌棄。
「這就是你那個花了幾百萬美金投的芬蘭項目。」
「這也太……太低幼了吧。」
「這種卡通畫風，那是給幼兒園小朋友玩的吧。」
「咱們的用戶可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誰會玩這種傻不拉幾的東西啊。」
阿傑推了推眼鏡，也是一臉的懷疑。
「我也覺得。」
「技術含量太低了。」
「就是個簡單的2D物理引擎拋物線。」
「這種代碼我一個人三天就能寫出來。」
「老闆，你是不是被那幫老外給忽悠了啊。」
面對眾人的質疑，林辰沒有辯解。
他只是把一部裝好了遊戲的測試機，塞到了張強的手裡。
「別廢話。」
「玩一把。」
「要是你玩了三關還能把手機放下來。」
「我就承認我眼瞎，那三百萬美金算我打水漂了。」
張強撇了撇嘴，接過手機。
「玩就玩。」
「這種小兒科，我一根手指頭就能通關。」
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按住那個彈弓上的紅色小鳥。
往後一拉。
瞄準。
鬆手。
「咻——」
小鳥飛了出去，畫出一道並不完美的拋物線。
「砰。」
撞在了木頭架子上。
沒塌。
那隻綠色的豬頭依然安然無恙地待在堡壘里，甚至還得瑟地哼唧了兩聲。
「嘿嘿。」
那豬叫聲雖然不大，但充滿了嘲諷。
張強的眉毛瞬間豎了起來。
「臥槽？」
「這死豬居然敢嘲笑我？」
「老子還不信邪了。」
他又拿起手機，這次稍微認真了一點。
拉弓。
瞄準。
發射。
「砰。」
這次撞對了位置，木頭架子嘩啦啦地塌了一半，砸死了一隻豬。
但還有一隻豬倖存了下來。
「嘿嘿。」
又是那聲欠揍的豬叫。
「媽的！」
張強徹底急眼了。
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袖子擼了起來，那架勢比跟人干架還投入。
「老子今天非得弄死這頭豬不可！」
第三次。
第四次。
「砰！嘩啦！」
終於，所有的豬都被砸死了。
屏幕上跳出了三顆金星，還有一陣歡呼聲。
「哈哈哈！死了吧！讓你叫！」
張強興奮地大吼一聲，那種成就感簡直比簽了個百萬大單還爽。
但他沒有放下手機。
因為屏幕上自動跳出了下一關的按鈕。
「再來一把，剛才那是手生。」
張強嘴裡嘟囔著，手指卻極其誠實地按下了「下一關」。
十分鐘過去了。
半小時過去了。
張強依然坐在那裡，姿勢從端坐變成了葛優癱，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高點，再高點」、「這就對了」、「哎呀臥槽怎麼偏了」。
而旁邊的阿傑和林小雨，原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
結果看著看著，手也癢了。
「強哥，你這角度不對，應該打下面那個承重牆。」阿傑忍不住指揮道。
「你行你上啊！」張強頭也不回。
「我上就我上！」
阿傑搶過手機。
又過了半小時。
原本對這個遊戲嗤之以鼻的阿傑，此刻也紅了眼。
「這物理引擎有點意思啊。」
「這碰撞反饋做得真絕了。」
「不行，這關必須滿星，少一顆星我都難受。」
就連平時最文靜的林小雨，在試玩了幾把之後，也徹底淪陷了。
「這個藍色的小鳥好可愛，還能分身哎。」
「那個黑色的炸彈鳥最厲害了。」
「哎呀，這隻豬怎麼這麼難打啊，氣死我了！」
整個辦公室里。
原本嚴肅的高管會議，變成了一場大型的網癮少年聚會。
那種魔性的豬叫聲，小鳥的慘叫聲，還有木頭石塊倒塌的嘩啦聲，此起彼伏。
林辰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著茶，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知道。
成了。
這就是《憤怒的小鳥》最恐怖的地方。
它利用了人類最底層的心理機制：破壞欲，強迫症，還有對「差一點就成功」的不甘心。
它不需要新手教程，不需要複雜的劇情。
哪怕是三歲的小孩，八十歲的老太婆，只要上手拉一下彈弓，就會瞬間明白怎麼玩。
這種極低的學習門檻，配合上極高的成癮性。
在那個智慧型手機剛剛普及、用戶還處於「觸控螢幕紅利期」的年代。
它就是無敵的。
「咳咳。」
林辰清了清嗓子，敲了敲桌子。
「行了。」
「都停一下。」
「手機都要被你們搓冒煙了。」
張強戀戀不捨地放下手機，抬起頭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血絲。
「老闆。」
「我收回剛才的話。」
「這遊戲……有毒。」
「我剛才腦子裡全是那個拋物線，看見那頭豬我就想弄死它。」
「這玩意兒要是發出去，那些坐公交車的、蹲廁所的、睡覺前的，全都得瘋。」
阿傑也推了推眼鏡，一臉的凝重。
「老闆。」
「從技術角度看，這遊戲優化得太好了。」
「即使是配置很低的千元安卓機，也能跑得很流暢。」
「而且包體很小，下載很快。」
「這簡直就是為了我們的辰希助手量身定做的推廣神器啊。」
林辰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已經飄起的雪花。
「你們感覺到了嗎。」
「這就是內容的力量。」
「企鵝有流量。」
「但他們沒有這個。」
「他們沒有這種能讓人上癮、能讓人瘋狂、能讓全世界都為之著迷的頂級內容。」
林辰轉過身，目光如炬。
「張強。」
「我們的反擊，該進入下一個階段了。」
「光靠六塊五的補貼，雖然能穩住陣腳，但那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我們要換一種打法。」
「一種能讓用戶主動來找我們的打法。」
「十二月二十四日。」
「也就是西方的平安夜。」
「《憤怒的小鳥》全球首發。」
「而且。」
林辰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指向了那個代表著辰希助手的綠色圖標。
「在大夏國區。」
「辰希手機助手，獨家首發。」
「並且——永久免費。」
「免費？」
張強愣了一下。
「老闆，這遊戲這麼好玩，咱們不收錢嗎？」
林辰冷笑一聲。
「收錢？」
「那是小錢。」
「我要的是流量。」
「我要的是當全大夏國的用戶都想玩這隻鳥的時候，他們發現只有在辰希助手上才能下載到免費版。」
「到時候。」
「什麼91助手，什麼QQ彈窗。」
「統統都要靠邊站。」
「用戶會為了玩這隻鳥，主動卸載掉所有不兼容的軟體，主動把辰希助手裝進手機里。」
「這就是——降維打擊。」
林辰走到張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準備吧。」
「從明天開始。」
「在辰希助手的首頁，掛出倒計時海報。」
「文案我都想好了。」
「全球首發，獨家免費。」
「來自芬蘭的憤怒，即將撞碎這個世界。」
張強聽得熱血沸騰。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面。
無數人為了這隻紅色的鳥，瘋狂地湧入辰希助手。
那是比任何補貼都要強大的力量。
「是！」
「老闆放心！」
「我這就去安排！」
「這一次，咱們要讓企鵝知道，什麼叫內容為王！」
……
試玩了憤怒的小鳥幾天之後，辰希科技的數據監控中心。
「破了。」
阿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但卻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狂喜。
「老闆，咱們辰希手機助手的累計激活用戶，正式突破了五千萬大關。」
張強在一旁激動得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都跳了起來。
「媽的，自從企鵝搞了彈窗之後，大家都憋屈死了，這下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下了！」
林辰靠在椅子上，手裡把玩著一個打火機，「安卓端的數據怎麼樣。」
阿傑趕緊調出另一份極其詳細的報表。
「得益於老黃在深圳華強北那邊瘋狂撒錢買預裝，現在的市面占有率達到了80%多。」
話音剛落，外面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葉青踩著高跟鞋走了進來。
「老闆，紅杉資本想約你談融資的事。」
「除了他們，經緯創投，軟銀亞洲，還有好幾家國字頭的大基金，最近都在聯繫我。」
張強和阿傑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
林辰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冷漠。
「把其他所有的機構全都推了，就說我沒空。」
「只留紅杉，讓他們的人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
葉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林辰的用意。
「老闆，你不想融資，所以打算殺雞儆猴，通過拒絕紅杉，來徹底斷了其他風投的念想？」
林辰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不僅僅是殺雞儆猴。」
「上次紅杉資本那個周奎給咱們開出三千萬美金的估值，花六百萬就想拿走咱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當時我跟他說，我要兩億美金的估值。」
「他覺得我是個瘋子，甩袖子就走了。」
「我還清楚地記得我當時告訴過他，下次他再來，就不止兩億美金了。」
林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
「今天，我倒要看看。」
「這位高高在上的資本大鱷，準備拿什麼籌碼來敲我這扇門。」
……
下午三點整。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紅杉資本這次來的人還是周奎，帶著兩名高級助理，極其準時地出現在了辰希科技的會客室里。
這一次，他沒有穿上次那種顯得高人一等的定製西裝，而是換了一件略顯隨和的商務夾克。
當林辰推門走進來的時候。
周奎甚至主動站起身，雙手向前伸出，臉上堆滿了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燦爛笑容。
「林總。」
「真是不好意思，又要來打擾您了。」
「幾個月不見，辰希科技在您的帶領下，這發展速度簡直是讓人瞠目結舌啊。」
林辰伸手跟他虛握了一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
「周總客氣了。」
「坐下說吧，我一會兒還有個技術會要開，咱們長話短說。」
這種近乎於下逐客令的開場白，讓周奎身後的兩個助理臉色都變了變。
但周奎卻像是沒聽見一樣，依舊保持著那副謙卑的笑容。
他揮了揮手，示意助理拿出一份極其精美的商業評估計劃書，雙手遞到了林辰的面前。
「林總，我知道您時間寶貴。」
「那我就開門見山了。」
「上次是我周奎目光短淺，沒看懂您在下沉市場的超前布局。」
「我向您誠摯地道歉。」
周奎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里充滿了敬畏和感慨。
「我也不怕說實話，這幾個月，我們天天盯著辰希科技的數據模型。」
「五千萬的激活用戶啊。」
「而且你們居然硬生生地扛住了企鵝那堪稱核武器級別的全網彈窗轟炸。」
「不僅沒死，反而越戰越勇，把安卓底層市場的占有率拉到了百分之九十。」
「在目前的移動網際網路入口爭奪戰里。」
「您這已經不是一匹黑馬了，您這是一頭能把企鵝都撞翻的犀牛啊。」
周奎眼神里閃爍著志在必得的狂熱光芒。
「林總，您個人的能力溢價，加上這五千萬鐵桿用戶。」
「我們紅杉內部連開了三次投委會，最終達成了一致意見。」
周奎伸出一個巴掌，重重地按在桌面上。
「五億美金。」
「這是我們紅杉給出的投前估值。」
「我們願意出資一億美金，拿下辰希科技百分之二十的股權。」
「而且對賭協議我們全部取消，董事會的一票否決權也歸您。」
「只要您簽字，錢明天就能到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