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宋予白去廚房領早飯時,碗裡的粥少了半勺。
這半勺少得很有技巧。
若是旁人,興許看不出來。
可宋予白是誰?
前世能把三文錢拆成五頓花的人。
她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熱氣往上冒,半晌沒動。
廚房婆子抬眼。
「宋姑娘還站著做什麼?育嬰房忙,別耽擱。」
宋予白低頭看碗。
「今日米少了?」
婆子手上盛粥的勺子一停。
「你說什麼?」
「昨日粥到碗邊下半指,今日低了一指半。若是廚房米緊,奴婢可以記下,免得回頭帳目對不上。」
婆子臉上有些掛不住。
「你一個剛來的丫頭,還管廚房帳?」
宋予白說。
「不管。只是我這個人窮慣了,碗裡少東西,眼睛會自己算。」
旁邊幾個丫鬟忍著笑。
婆子把勺子往鍋沿一磕。
「愛吃不吃。」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沒有吵,把碗端走了。
回到育嬰房,春桃看見她碗裡的粥,皺眉。
「怎麼這麼少?」
宋予白坐下。
「廚房米今日害羞,躲起來了。」
春桃小聲問。
「是不是趙奶娘跟廚房說了什麼?昨兒她被老夫人罰到外間,臉色可難看。」
宋予白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放進袖中,一半泡粥。
「沒有證據,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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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看了看門外。
「你倒沉得住氣。」
「吵贏了能加粥嗎?」
「不能吧。」
「那就先吃。」
春桃佩服地看她。
宋予白吃完半碗粥,顧承安醒了。
今天是趙奶娘在外間候著,劉奶娘值內間。趙奶娘換了衣裳,也洗過頭髮,可腰上膏藥又貼了新的,味道藏在衣料下,離近了仍重。
她端著熱水進來,故意先繞到宋予白面前。
「宋姑娘,勞煩讓讓。小少爺要淨面。」
宋予白往旁邊退。
趙奶娘手裡的水盆一歪,幾滴水濺到宋予白裙角。
「哎呀,手滑。」
春桃立刻皺眉。
「趙奶娘,你小心些。」
趙奶娘看著宋予白。
「宋姑娘不會怪我吧?我這人笨,不像宋姑娘,聽哭聲就能聽出襪子線頭。」
屋裡幾個嬤嬤都看過來。
宋予白低頭看了裙角。
水不燙,損失不大。
「不怪。裙子本就舊,濕了也看不出。」
趙奶娘一拳打空,臉色更難看。
孫嬤嬤從外頭進來,掃了兩人一眼。
「都閒著?小少爺醒了,還不伺候?」
劉奶娘抱起顧承安。
顧承安原本還迷迷糊糊,趙奶娘一靠近,他立刻扭頭。
腦中翻譯響起。
「臭,臭,不要,走開。」
宋予白正在疊小巾,動作停了停,又繼續疊。
趙奶娘伸手。
「小少爺,奶娘抱抱。」
顧承安小嘴一癟,臉埋進劉奶娘懷裡。
「不要臭的。」
劉奶娘有些尷尬。
「趙姐姐,要不還是我來吧。」
趙奶娘臉上掛不住。
「我抱了小少爺幾個月,怎麼今日就抱不得了?不過是前日膏藥味重些,我已經洗過了。」
孫嬤嬤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你說呢?」
這是要她出頭。
宋予白把疊好的小巾放整齊。
「奴婢說了不算。小少爺願不願,抱一抱便知。」
趙奶娘冷笑。
「孩子哪懂願不願?還不是大人怎麼抱,他怎麼受著。」
宋予白看她。
「這話趙奶娘方才不該說。」
趙奶娘愣住。
「我說錯什麼?」
宋予白把小巾遞給春桃。
「孩子不會說話,不等於沒有喜惡。若大人只顧自己順手,孩子只能哭。哭久了,大人又嫌他鬧。」
屋裡一靜。
孫嬤嬤臉色沉下去。
「宋姑娘,你這是指桑罵槐?」
宋予白行了一禮。
「嬤嬤多心。奴婢只說抱孩子。」
趙奶娘紅了眼眶。
「我知道,我被老夫人罰了,宋姑娘心裡瞧不上我。可我伺候小少爺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才來幾日,便挑我的錯,往後這育嬰房還有我們站的地方嗎?」
這話一出,幾個奶娘看宋予白的神色都變了。
宋予白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但比陳家的水強。
她放下盞。
「趙奶娘,昨日廚房給我飯,今日少了半勺粥。方才你端水,濕了我的裙。我沒說你一句。現在你說我挑你的錯,這筆帳怎麼算?」
趙奶娘沒想到她會當眾攤開。
「你血口噴人!」
宋予白說。
「我沒說是你讓廚房少粥,也沒說你故意潑水。我只說兩件已經發生的事。你若問心無愧,不必急著喊。」
春桃在旁邊小聲補刀。
「粥確實少了,我看見了。」
趙奶娘瞪她。
「有你什麼事?」
孫嬤嬤拍了拍桌面。
「夠了。育嬰房是小少爺住處,不是菜市口。宋姑娘,趙奶娘,你們若再吵,都去外頭跪著。」
宋予白立刻低頭。
「奴婢不吵。」
趙奶娘咬著唇,也低下頭。
顧承安卻被這一通話弄得煩了,小嘴一張哭起來。
腦中翻譯傳來。
「吵,臭,牙疼,小姨抱。」
宋予白本不想此時抱。
可孩子哭聲一起,所有人都慌了。
孫嬤嬤看她。
「還不哄?」
宋予白洗手暖手,從劉奶娘懷裡接過顧承安。
孩子一到她懷裡,哭聲低了些,卻還抽噎。
「臭的走,牙疼。」
宋予白輕輕拍他背。
「好,不吵了。」
趙奶娘站在旁邊,臉色紅白交錯。
孫嬤嬤盯著顧承安。
「趙奶娘,你先去外間。」
趙奶娘難堪。
「嬤嬤……」
「去。」
趙奶娘只好退了出去。
她一走,顧承安的哭聲又輕了些。
屋內幾人都看見了。
宋予白沒有說膏藥味。
她只是把顧承安抱到窗邊,拿溫水紗布給他咬。
顧承安咬住紗布,小手抓著她衣襟。
「舒服,臭沒了。」
春桃湊近聞了聞。
「趙奶娘身上是不是還有藥味?」
孫嬤嬤立刻看她。
「多嘴。」
春桃縮了縮脖子。
宋予白說。
「春桃只是鼻子好。」
孫嬤嬤冷冷看她。
「宋姑娘,別以為小少爺肯讓你抱,你就能在育嬰房作主。」
宋予白低頭看顧承安。
「奴婢沒想作主。奴婢只想讓小少爺少哭。小少爺少哭,國公爺少發火,嬤嬤少挨責,大家日子都好過。」
劉奶娘輕輕點頭。
「這話倒是實在。」
孫嬤嬤看了她一眼,劉奶娘又閉嘴。
午後,趙奶娘沒有再進內間。
宋予白也沒有再提粥和水。
她把這些事都記在心裡。
晚間春桃給她送飯,飯又少了些,這回連鹹菜都少了一撮。
春桃氣得壓低嗓子。
「她們欺負人!」
宋予白把飯碗接過來,扒了一口。
「米還是顧府的米,少一撮也比家裡稀粥強。」
春桃急了。
「你就這麼忍?」
宋予白看向育嬰房。
顧承安已經睡了,窗縫處透進一線風,吹得帳角輕動。
腦中翻譯在白日裡提過一次。
「夜裡冷,風,腳涼。」
宋予白把碗放下,走到窗邊摸了摸。
果然漏風。
她拿帕子暫時塞住縫隙。
春桃跟過來。
「你幹什麼?」
「記帳。」
「記什麼帳?」
「粥少半勺,裙濕三滴,窗漏一處,膏藥味未除。」
春桃睜大眼。
「你要告狀?」
宋予白把帕子壓實。
「不急。帳本攢夠了,再給該看的人看。」
她轉身時,門外有影子從窗邊掠過。
很快。
像是有人聽了半句便走。
宋予白看著門外空蕩的廊下,沒有追。
追也追不上。
她方向感不好,夜裡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