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來人的話落進屋裡,簾外風聲都輕了幾分。
楊氏扶著屏風,手背貼在雕花木上,半晌沒有轉身。
錢嬤嬤跪在地上,腰背伏得很低,額頭貼著青磚。
「夫人,楊老太爺既派人來,想來是聽見府里亂了,怕奴婢年老受不住審問。奴婢跟了夫人多年,若真做了傷害小公子的事,天打雷劈。」
宋予白抱著沈知鶴,手掌托著孩子後頸。
沈知鶴小臉埋在她懷裡,哭得累了,仍咿呀念著。
「苦,換,壞嬤嬤,娘不知道。」
宋予白垂下眼睫,指腹輕輕點著孩子背上的衣縫。
楊氏聽不懂,只看見兒子抓著宋予白衣襟不肯松,心口越發發悶。
「相爺。」
她轉向沈鶴洲。
「我父親那邊來人,此事……」
沈鶴洲抬手,止住她後半句。
「讓人在外廳候著。」
小廝忙應。
「是。」
錢嬤嬤抬起頭。
「相爺,楊家來人就在門外,若不見,傳出去只怕不好聽。老奴一條賤命不打緊,可夫人夾在沈家和楊家之間,實在為難。」
楊氏手裡的帕子被她攥成細細一團。
宋予白沒有插話。
她知道,這會兒若說錢嬤嬤有罪,便成了一個外來的看護丫頭,憑几句孩子哭鬧,就要把丞相夫人的陪嫁嬤嬤定罪。
沈府不是顧府。
這裡每一句話,都連著兩家體面。
沈鶴洲看向宋予白。
「宋姑娘,你怎麼看?」
屋裡人的目光全落到她身上。
宋予白先把沈知鶴往上抱了抱,避開那盞放涼的奶。
「回相爺,奴婢不看人,只看孩子。」
沈鶴洲手指搭在椅背上。
「細說。」
「這盞奶里有苦味,府醫已經驗過。可苦味從何處來,誰放的,奴婢沒看見,不能亂說。」
錢嬤嬤立刻開口。
「宋姑娘這話才公道。」
宋予白看了她一眼,又收回視線。
「所以奴婢想請沈奶娘當面再擠一次乳。小公子願不願碰,屋裡人都能看見。」
沈奶娘嚇得肩膀縮了縮。
「在這裡?」
宋予白點頭。
「需避屏風。夫人身邊派兩個丫鬟看著。乳汁擠出後,不經任何人手,直接讓小公子聞。」
錢嬤嬤跪著挪了半步。
「宋姑娘,孩子折騰了半日,才消停些,又拿奶去逗他,豈不是更傷?」
沈知鶴一聽奶字,立刻把臉轉到宋予白肩窩裡。
「不要,苦,苦。」
宋予白拍著他的背,等他哭聲低下去,才看向楊氏。
「夫人,小公子怕奶,是怕這幾日那股苦味。若新擠的奶無苦味,他未必會拒。若連新擠的也拒,便要另查口舌和脾胃。」
楊氏看著兒子發乾的小唇,嗓音發澀。
「查。」
沈鶴洲吩咐門外。
「屏風後備淨盆,銀勺,溫水。夫人房裡的大丫鬟去看著,另叫府醫留在外間。」
錢嬤嬤還要開口。
沈鶴洲掃了她一眼。
「錢嬤嬤,你跪著就好。」
錢嬤嬤的唇動了動,終究伏低。
沈奶娘被帶到屏風後。
布簾垂下,裡頭傳來水聲和丫鬟低低的提醒。
春桃抱著冊子站在宋予白身旁,小聲問。
「宋姑娘,要記嗎?」
「記。」
宋予白低聲交代。
「酉前,沈奶娘當場取乳,夫人房中丫鬟兩名在側,錢嬤嬤未近前。」
春桃趕緊寫下。
錢嬤嬤聽見這幾句,肩背繃得更緊。
沒多久,丫鬟端著一隻小白瓷盞出來。
「夫人,新取的。」
宋予白沒有接。
「先給府醫聞。」
府醫上前,低頭辨了片刻。
「無苦味。」
沈奶娘在屏風後哭出了聲。
「奴婢就說,奴婢不敢害小公子。」
宋予白讓丫鬟把瓷盞放在小榻旁的小几上。
她抱著沈知鶴靠近一點,卻不往孩子嘴邊送,只讓他聞。
沈知鶴先皺了皺小鼻子,身子往後縮。
「奶?」
宋予白低頭,額前碎發落在頰邊。
「聞一聞,不喝。」
沈知鶴又聞了一下,小手鬆開了她衣襟。
「這個不苦。」
宋予白心口穩了些,面上仍是恭敬。
「夫人,小公子不躲了。」
楊氏往前走了半步。
「知鶴,真的不怕了?」
沈知鶴看見她衣袖靠近,又往宋予白懷裡退。
「娘香苦。」
宋予白抬頭。
「夫人先別近。您衣上藥香還在。」
楊氏停住,眼圈泛紅。
「他連我也不要了。」
宋予白看著她。
「不是不要夫人,是怕苦味。夫人若願意,換衣,淨手,連發間也用清水擦一遍,再來抱。」
楊氏看向沈鶴洲。
沈鶴洲點頭。
「去。」
楊氏轉身進了內室。
錢嬤嬤跪在地上,突然直起腰。
「夫人身子本就弱,為了一個丫頭幾句話,這樣來回折騰。若夫人病了,誰擔得起?」
宋予白沒有接她的責問,只把瓷盞推到春桃面前。
「記。新取之乳,無苦味。小公子聞後未哭。」
春桃寫得飛快。
沈鶴洲看著錢嬤嬤。
「你怕記錄?」
錢嬤嬤額角滲汗。
「老奴怕的是有人借記錄害沈府內宅不寧。」
沈鶴洲拿過春桃寫好的紙,看了兩行。
「字雖不甚好,事情清楚。」
春桃臉紅了紅,低頭不敢吭聲。
宋予白低聲補了一句。
「她字能看,紙用得省。」
沈鶴洲看她。
「顧府連紙也省?」
宋予白回得老實。
「紙貴。」
屋裡壓著的氣息,被這兩個字輕輕撥開些許。
沈鶴洲把紙放回去。
「繼續。」
楊氏很快換了素淨衣裳出來,發間香膏也擦去許多。她站在榻邊,手伸出又收回。
「我能抱嗎?」
宋予白先低頭問懷裡的孩子。
「讓娘抱一會兒?」
沈知鶴看了看楊氏,咿咿呀呀。
「娘,不苦了。」
宋予白把孩子遞過去,手卻沒有馬上鬆開。
「夫人托住這裡,別壓著他肚子。他這幾日吃得少,腹中空,抱得太橫會難受。」
楊氏照做,動作生疏卻小心。
沈知鶴靠進母親懷中,鼻尖蹭了蹭她衣襟,沒有哭。
楊氏淚珠落在孩子小帽上。
「知鶴,是娘糊塗。」
錢嬤嬤看著這一幕,唇邊那點慣常的溫順維持不住。
宋予白視線落在她手背上。
錢嬤嬤的右手拇指邊,沾著淡黃痕跡,像藥汁干後留下的顏色。
她沒有出聲,只把這處記在心裡。
沈鶴洲開口。
「宋姑娘,接下來如何?」
宋予白行了一禮。
「請相爺給奴婢兩日。兩日內,小公子入口之物不許離開眾人視線。乳汁現取現喂,不經溫奶。若需溫,溫水由夫人房中丫鬟另備。」
錢嬤嬤抬頭。
「那老奴做什麼?」
宋予白看向她。
「嬤嬤年高,歇著便好。」
錢嬤嬤的臉肉抽了抽。
沈鶴洲抬手。
「照辦。」
門外,小廝又來催。
「相爺,楊家來人說,老太爺等回話。」
沈鶴洲理了理袖口。
「告訴他,錢嬤嬤年高體弱,暫留沈府養著。等知鶴能吃能睡,我親自給楊家回話。」
小廝應下離去。
錢嬤嬤伏在地上。
「相爺這是要軟禁老奴?」
沈鶴洲看著她。
「你若清白,兩日後自有體面。你若不清白,楊家也救不了你。」
沈知鶴窩在楊氏懷裡,小聲哼唧。
「壞嬤嬤怕了。」
宋予白把春桃手裡的冊頁合上。
「夫人,小公子累了。先讓他睡,不要餵藥,不要逼奶。半個時辰後,再試新乳半勺。」
楊氏抱著孩子,輕輕點頭。
宋予白抬眼。
楊氏看著她,眼底水光未乾。
「這兩日,勞你在沈府住下。酬銀另算,不會叫你吃虧。」
宋予白還沒答,春桃已經看向她的錢袋。
宋予白垂眸算了算。
「夫人,住下可以,得先給顧府送信。還有,夜裡若要奴婢看護,算另一個價。」
沈鶴洲看了她片刻,竟低低笑了。
「何先生,寫信給顧錚。再取五兩銀子,先付宋姑娘兩日留府之資。」
宋予白抱拳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相爺大方。」
沈鶴洲看著她腰間算盤。
「你倒也敢收。」
宋予白認真回。
「小公子少受一夜罪,五兩不貴。」
錢嬤嬤跪在地上,慢慢垂下頭。
窗外竹影斜斜落進來,落在她袖口那處藥漬上,淡黃一塊,藏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