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過後,傅府東跨院靜了下來。
春桃靠在耳房小榻邊,懷裡還抱著冊子,頭一點一點。宋予白坐在燈後,把燈芯撥低,又把外衣搭在身上,遠遠看去,確像已經睡熟。
春桃含糊開口。
「姑娘,要不要我守前半夜?」
宋予白把手指壓在唇邊。
春桃立刻閉嘴,抱緊冊子。
育嬰房裡,傅烈睡得不沉。偶爾哼兩聲,木刀碰到床欄,發出輕輕的響。張奶娘守在外間,困得眼皮發沉,王奶娘靠在腳踏旁,身上披著薄襖。
廊下更漏聲過去一輪。
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
宋予白睜開眼,側身避到門後。春桃也醒了,手忙腳亂抓住筆,又被宋予白按住手腕。
張奶娘迷迷糊糊抬頭。
「誰?」
來人壓著嗓子。
「我。少爺夜裡易驚,我來看看。你去外頭換盞熱水。」
張奶娘揉眼。
「劉嬤嬤?宋姑娘說今夜不用藥,只備水。」
「我知道。你去便是,別驚著少爺。」
張奶娘遲疑。
「宋姑娘在耳房。」
「她睡了。」劉嬤嬤開口,「一個小姑娘熬了幾夜,能撐到幾時?快去,少爺手涼。」
張奶娘怕傅烈真冷,起身往外走。
宋予白在耳房門後看見她出來,抬手招了招。張奶娘嚇得差點叫出聲,被春桃一把捂住嘴。
宋予白低聲。
「別出聲,看著。」
張奶娘臉白了,點頭。
育嬰房內,劉嬤嬤走到搖籃邊。她先把床頭燈罩轉了半圈,讓燈光暗下,又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
白底面具被她舉到傅烈臉前。
傅烈原本半睡,鼻子皺了皺,睜眼看見那張白臉,整個人縮進被中,下一刻哭聲衝出屋子。
「走!走!白臉!娘!」
劉嬤嬤沒有收手,反而把面具往前送了送。
「少爺乖,哭出來便好。哭足了肺氣,嬤嬤再抱你。」
傅烈揮著木刀亂打,哭得嗓音發啞。
宋予白推門而入。
「劉嬤嬤。」
劉嬤嬤手一抖,面具掉到被上,又被她飛快抓起。
「宋姑娘?你怎麼醒了?」
春桃舉著燈跟進來,張奶娘也站在門口,臉上沒了血色。
宋予白走到搖籃邊,先把傅烈抱起。傅烈撲進她懷裡,小木刀還攥著,哭聲斷斷續續。
「白臉來。她來。」
宋予白拍著他的背。
「我看見了。你娘也會看見。」
劉嬤嬤把面具往袖裡塞。
「宋姑娘誤會了。少爺夢魘,奴婢拿舊面具只是想試試他認不認得,沒想到嚇著了。」
春桃氣得筆都拿歪了。
「白天才從櫃裡搜出舊面具,夜裡你又拿一副新的來試?嬤嬤試得真勤。」
劉嬤嬤瞪她。
「丫鬟閉嘴!」
宋予白看向張奶娘。
「去請傅夫人。把顧管家也叫到二門,若傅府願意,請他進外廳等。」
張奶娘拔腿就跑。
劉嬤嬤立刻上前攔。
「站住!夜半驚動夫人,誰給你的膽子?」
宋予白抱著傅烈退了半步。
「我給的。若不夠,顧府名帖在門外。」
劉嬤嬤急了。
「這是傅府內事,顧府憑什麼插手?」
春桃立刻開口。
「傅夫人下帖子請我家姑娘。如今有人夜裡拿面具嚇小少爺,我家姑娘親眼瞧見,難道還要裝睡?」
傅烈在宋予白懷裡哭得發抖,手指抓著她衣襟,嘴裡反覆念。
「她來。她來。不要睡。」
宋予白把他的木刀放到他手邊。
「拿著。她現在嚇不了你。」
劉嬤嬤看著傅烈抓刀,又看門口丫鬟們越聚越多,語氣放軟。
「宋姑娘,我知道你在顧府沈府有名,可傅府的孩子不同。傅家男兒,將來要上戰場,膽子須從小練。奴婢用面具嚇他,是為讓他哭足,哭完再哄。若他連這個都怕,往後怎麼做將軍?」
宋予白看她。
「他一歲兩個月。」
「將門孩子,哪能按尋常孩子養?」
「將門孩子也是孩子。」
劉嬤嬤還要再說,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林氏披著外衣趕到,頭髮只松松挽著,連鞋都沒穿穩。
「誰拿面具?」
屋裡所有人跪了下去,劉嬤嬤也跟著屈膝。
傅烈聽見母親聲音,哭得更厲害。
「娘!白臉!」
林氏走到搖籃前,伸手要抱。傅烈卻抓著宋予白不放,整張臉埋在她肩上。
林氏的手停在半空。
「烈兒,是娘。」
宋予白輕聲哄。
「傅小少爺,娘來了。」
傅烈小聲哭。
「娘打。」
林氏聽不懂,卻看見他怕成這樣,轉身看向劉嬤嬤。
「東西拿出來。」
劉嬤嬤跪在地上,袖口壓得很緊。
「夫人,奴婢只是聽見少爺夢魘,進來查看。宋姑娘誤會了。」
林氏伸手。
「我說,拿出來。」
劉嬤嬤不動。
林氏看向身邊婆子。
「搜。」
婆子上前,劉嬤嬤這才把面具從袖中取出,雙手捧著。
那面具比白日匣中的半副更新,白粉未掉,唇上紅色鮮亮。燈下看去,連大人都覺得不適。
林氏接過面具,看了許久。
「這也是舊物?」
劉嬤嬤額頭貼地。
「是奴婢從雜物房尋來的。夫人,奴婢真是為少爺好。少爺哭後,奴婢再進去哄,他便肯睡。若不這樣,他整夜鬧,奶娘們都撐不住。」
宋予白抱著傅烈,心裡把這話扣住。
「所以從前每回夜裡,都是嬤嬤先嚇他,再去哄他?」
劉嬤嬤抬頭。
「宋姑娘莫要亂說。」
「少爺白天不怕刀,不怕響,偏夜裡怕白臉。你掌柜鑰匙,屋裡有舊面具。你巡夜不定時,少爺每回哭後,又只有你能哄住。今日停藥,他哭少了,你卻急著灌藥。現在人證物證都在,嬤嬤還要說巧合?」
劉嬤嬤看向林氏。
「夫人,宋姑娘年輕,不懂老法子。小兒哭能足肺氣,嚇一嚇,哭一哭,往後膽子才大。奴婢伺候將門孩子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
林氏手裡的面具被捏得變形。
「你拿這個嚇我兒子,還說為他好?」
劉嬤嬤跪行兩步。
「夫人,奴婢若不嚇,少爺怎肯認奴婢?少爺性子烈,誰都抱不住。奴婢總得有個法子壓住他。等他哭累了,奴婢抱著唱幾句,他便睡了。夫人見少爺睡了,不也放心嗎?」
林氏低頭看著她。
「所以我這些日子的放心,是你拿我兒子的怕換來的?」
劉嬤嬤嘴唇發白,卻還咬著話不放。
「奴婢是下人,沒兒沒女,全靠這門手藝吃飯。若孩子不認奴婢,夫人怎會留奴婢?宋姑娘有顧府沈府捧著,自然不懂我們這些老奴的難處。」
宋予白把傅烈交給林氏。
這回傅烈肯讓母親抱了,只是小手還抓著宋予白袖角。
宋予白蹲下,與劉嬤嬤隔著幾步。
「你難,不該拿孩子的夜來填。」
劉嬤嬤抬頭,目光怨毒又狼狽。
「你說得輕巧。你進一家,便毀一家老嬤嬤的飯碗。沈府錢嬤嬤倒了,如今輪到我。宋姑娘,你這麼能耐,能一輩子守著這些孩子?」
春桃立刻擋在宋予白身前。
「你自己做錯,少攀扯我家姑娘。」
林氏抱著傅烈,面上怒意壓不住。
「來人,把劉嬤嬤看住。她屋裡,箱籠,柜子,枕頭,全搜。尤其搜面具,藥粉,銀票,還有來往信件。」
劉嬤嬤聽到枕頭二字,身子抖了一下。
宋予白看見了。
她沒有多言,只看向春桃。
「記下,劉嬤嬤聽見搜枕頭,有懼色。」
春桃立刻寫。
劉嬤嬤忽然抬頭。
「你怎麼知道枕頭?」
宋予白垂眸看她。
「有人把黃連藏在枕頭裡。」
林氏抱著傅烈轉身。
「搜。」
院門處,顧忠的聲音傳來。
「傅夫人,顧府顧忠在外廳候著。國公爺交代,宋姑娘夜裡若遇事,顧府不問內宅,只問她安危。」
林氏看向宋予白,怒色里多了幾分清明。
「回顧管家,宋姑娘無事。再請他稍候,傅府今夜要清門戶。」
傅烈趴在母親肩上,哭聲漸低,仍伸著小手抓宋予白。
「別走。」
宋予白握住他的手指。
「我不走。等搜完。」
劉嬤嬤被兩個婆子架起,經過門檻時,髮髻歪了,袖中掉出一張折好的紙。
春桃眼快,彎腰撿起。
「姑娘,這上頭寫著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