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珹這一覺睡了大半個時辰。
醒來時,屋裡香爐撤了,窗開半扇,炭盆移遠。乳母換了乾淨衣裳,連袖口都洗過,站在榻邊等宋予白髮話。
周太醫仍在藥案旁,摺扇未展開。
宋予白摸了摸藥碗外壁。
「太燙。」
藥童忙說。
「剛溫過。」
「你覺得溫,小世子未必覺得。滴在手腕內側試。」
藥童照做,眉頭一動。
「是有些燙。」
周太醫看了他一眼,藥童立刻低頭。
宋予白把小勺遞給乳母。
「半勺。先碰唇,不進喉。讓他知道這次沒人按他。」
乳母手抖。
「奴婢怕餵不好。」
宋予白站在她身側。
「慢些。餵不好可以重來,嗆著才麻煩。」
鄭氏坐在旁邊,雙手合在膝前,連呼吸都放輕。
趙珩也在。
他本該去前廳見宗正府來人,卻只讓高福傳話,推遲半個時辰。
高福回來時,額角有汗,卻不敢催。
宋予白把趙璟珹抱起,讓他半靠在自己臂彎。
「王妃,您同他說話。」
鄭氏忙俯身。
「珹兒,娘在。今日慢慢吃,不按你,不急你。」
趙璟珹聽見熟悉的聲音,嘴唇動了動。
乳母把半勺藥碰到他唇邊。
孩子眉頭皺起,頭往旁邊偏。
周太醫開口。
「看,他抗藥。此時就該趁他張口餵進去。」
宋予白抬手擋住乳母。
「停。」
乳母立刻收勺。
趙璟珹沒有哭,只把臉往宋予白懷裡貼。
腦中傳來細弱的咿呀。
「苦……不按?」
宋予白低聲哄。
「沒人按你。苦就停一停。」
鄭氏看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沒哭。」
宋予白示意乳母等片刻。
「再來。比方才少。」
第二回,藥只沾了唇。
趙璟珹皺著小臉,舌尖抵了抵,卻沒有吐。
乳母驚喜地看向鄭氏。
「王妃,小世子含住了。」
周太醫麵皮繃著。
「不過沾唇,算什麼入口。」
宋予白沒有理他。
「第三回。」
小勺又送過去。
趙璟珹含了半點,喉嚨動了動。眾人都盯著他,屋裡連簾動聲都清楚。
他沒有吐。
鄭氏捂住嘴,肩頭輕輕抖著。
趙珩站在榻前,袖中手指慢慢鬆開。
宋予白把藥碗推遠。
「夠了。今日第一輪到這裡。」
周太醫終於忍不住。
「這才多少?如此餵法,一碗藥要餵到天黑。」
宋予白看向他。
「餵到天黑也比吐滿襟強。周大人若嫌慢,可回去喝一碗同樣的藥,半碗灌下,再來同我說快慢。」
青杏低頭寫字,筆尖險些歪了。
高福咳了一下,立刻側過臉。
鄭氏輕聲問。
「宋姑娘,接下來呢?」
「等一刻,看吐不吐。不吐,再餵兩三次。若困了就睡,不追著餵。乳也一樣,少量多回。今日先讓他知道吃東西不會受罪。」
趙珩開口。
「高福,照宋姑娘的話,安排人輪值記錄。」
高福立刻應下。
周太醫把摺扇收入袖中。
「王爺,老臣該回太醫院。」
鄭氏看向他,唇邊動了動,沒有挽留。
趙珩卻開口。
「周太醫,明日請再來。」
周太醫抬頭。
「王爺既不聽老臣,何必再請?」
趙珩看著他。
「本王仍要聽太醫。但從明日起,方藥與照料一併議。宋姑娘提的記錄,周太醫也看。」
周太醫沉默片刻。
「讓老臣看一個布衣女子的冊子?」
宋予白接話。
「周大人不想看也成。青杏寫兩份,一份給王爺,一份貼在育嬰房門口。您路過時,總會看見幾個字。」
青杏忙點頭。
「奴婢能寫兩份。」
周太醫袖子一甩,轉身往外走。
「荒唐。」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王爺,老臣明日辰時來。若小世子夜裡有變,莫怪老臣今日沒有苦勸。」
趙珩沒有動怒。
「高福,送周太醫。」
周太醫離去後,屋內才松下來。
「宋姑娘,今日多謝你。」
宋予白看著她蒼白的臉。
「王妃先別謝。今晚最難。小世子習慣了被灌,一到餵藥時會怕。你們若有人心急,前頭白做。」
鄭氏點頭。
「我守著。」
「您也要睡。」
「我睡不著。」
宋予白把趙璟珹的小被理好。
「王妃若倒下,小世子更沒人護。今晚分三段。乳母守前段,高公公守中段,王妃守後段。王爺若有空,看一看記錄,別只問太醫。」
趙珩看她。
「宋姑娘連本王也安排了?」
「收了王府銀子,總要安排到位。」
鄭氏忍不住笑了笑,又很快咳了幾聲。
趙珩上前扶她。
「你先回去歇。」
鄭氏搖頭。
「我想看珹兒再吃一口。」
宋予白看了看漏刻。
「再等半刻。若沒吐,可以試乳。」
趙璟珹安靜靠在小枕上,小手露在被外。宋予白把他的手放回被裡,他又慢慢伸出來,抓住她袖邊。
腦中傳來一句。
「別走。」
宋予白的手停了停。
趙珩看見了。
「怎麼?」
「他怕我走。」
鄭氏眼淚又落。
「那姑娘今夜能留嗎?銀子照你說的給,二十兩,不,三十兩也可。」
宋予白看了看窗外天色。
「我院裡還有三個孩子。顧承安抱著我的算盤,沈知鶴抱著我的舊筆,傅烈抱著空碗等我回去。今日不能留夜。」
鄭氏急了。
「可珹兒……」
宋予白語氣放軟。
「我走前會把法子寫清。若夜裡真不成,王府派車來接,我再來。夜價另算。」
趙珩替鄭氏拭去眼淚。
「讓她回去。她能來第一次,便能來第二次。珹兒不能只認一個人。」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月王這句話,比許多父母看得明白。
傍晚時,趙璟珹試了三次藥,兩次乳。藥只進了小半盞,乳也不多,卻一回都沒吐。
周太醫不在,屋裡沒人敢喜得太早。鄭氏捧著記錄冊看了許久,指腹在沒吐二字上輕輕摩挲。
「這兩個字,我盼了好久。」
宋予白收拾布袋。
「明日繼續。不能今日不吐,明日就加量。」
趙珩點頭。
「本王記得。」
宋予白看向高福。
「車馬備好了嗎?我得回院。」
高福忙說。
「備好了。酬金也備好,半日五兩。」
宋予白糾正。
「過了半日,未到夜,按一日十兩。」
高福一愣,看向趙珩。
趙珩取過銀封,親手遞給她。
「十兩。另有五兩,買姑娘今日寫下的照料章程。」
宋予白接過,打開點了點。
「章程可以給,王府不得改名拿去送人情。」
趙珩目光落在她的竹布袋上。
「寫宋姑娘名。」
「寫宋氏幼學。」
趙珩頷首。
「好。」
宋予白離開時,趙璟珹又哼了一聲。
她回身,在榻邊彎腰。
「我明日若有空再來。你要睡,少吐,多吃一點。別讓你娘哭太久。」
趙璟珹抓著她手指,過了好久才鬆開。
夜裡,趙珩沒有回寢院。
書房燈燃了一夜。
高福送來第一份夜間記錄時,趙珩正坐在案前,面前放著宋予白寫的照料章程。
高福輕聲開口。
「王爺,亥時餵乳三口,未吐。小世子睡了。」
趙珩接過冊子,視線停在未吐二字上。
「王妃睡了嗎?」
「王妃守到二更,被嬤嬤勸去歇了。臨走前還問,宋姑娘明日會不會來。」
趙珩指尖壓住紙角。
「明日請她來。」
高福遲疑。
「周太醫辰時也來。」
「讓他來。」
「若周太醫仍反對減藥呢?」
趙珩抬頭,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今日只改餵法,珹兒便少吐。若方子再不動,本王這個父親,便真只會看著他受罪。」
高福低下頭。
「王爺是要減藥?」
趙珩沒有立刻作答。
他拿起案上那隻涼透的藥碗,聞了聞,又放回去。
「明早傳話。小世子的方子重議,苦烈之藥先減三分。食補之法,由宋姑娘列單,太醫核看。」
高福心口一跳。
「周太醫怕是要發怒。」
趙珩把宋予白那頁章程合上。
「那便讓他怒。珹兒不是藥罐子。」
天將亮時,月王府後門開了。
高福親自帶著馬車出府,車上放著請帖,還有一封趙珩親筆。
同一時刻,宋氏幼學的門才剛開。
顧承安抱著算盤坐在門檻內,沈知鶴舉著舊毛筆,傅烈懷裡仍是那隻空碗。
青杏打著哈欠掃院,抬頭便看見月王府馬車停在巷口。
高福下車,神色比昨日更恭敬。
「宋姑娘,王爺請您今日再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