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周?」
宋予白手裡的帳冊合到一半,紙頁夾住筆尖,墨在邊上洇開一小塊。
方掌柜站在門外,額上汗珠順著鬢角落下。
「認牌的人說,那是太醫院舊年出入牌。牌子原主姓周,名諱不敢亂說,只說從前也管過小兒科。」
周管事立在廊邊,臉色比方才沉了幾分。
「宋姑娘,周太醫姓周。」
青杏抱著趙璟珹的備用小被,手指在被角上按了按。
「姑娘,會不會是周太醫的人?」
宋予白把銅牌推到驗物桌中央。
「先封起來。方掌柜,認牌的人是誰?」
方掌柜擦了擦額角。
「書坊里一個常來淘舊醫書的老先生,姓許,早年在太醫院外庫當過抄書吏。他說這牌舊得厲害,怕牽出舊案,不願多講。」
「他人呢?」
「回去了。他還留了一句話。」
宋予白抬頭。
方掌柜嗓子發緊。
「他說,宋姑娘若想查宋氏醫案,先別去太醫院,去城西舊藥王廟找殘碑。」
青杏忙問:「殘碑上有字?」
方掌柜搖頭。
「他沒說。只說舊年有個姓宋的醫官,死後連名都不許入太醫院名錄。」
院門外,方才走遠的腳步聲又折了回來。
李嬤嬤站在門口,帕子攥在掌心,食盒已不在手裡,臉上的和氣也少了。
「宋姑娘,老身方才還有一句沒問。」
宋予白看向她。
「嬤嬤忘了收食盒?」
李嬤嬤咬了咬牙。
「老身問你,你到底為什麼不肯合作?孫嬤嬤給的路,已經是抬舉你。你一個沒出閣的姑娘,靠五家孩子叫幾聲白姨,便真當自己能在京里立門戶?」
沈知鶴從屋裡探出頭。
「白姨能。」
宋予白沒轉身,只道:「沈小少爺,屋裡坐好。」
沈知鶴縮回半個腦袋,又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我坐著說,白姨能。」
傅烈跟著拍碗。
「能!」
顧承安把碗從他手邊挪開,沒讓那響聲再起。
江瑞珩望著李嬤嬤,嘴裡發出短短一聲。
宋予白聽見腦中傳來一句。
「她賠不起。」
宋予白把銅牌交給青杏。
「收進木匣,貼封條。李嬤嬤要問,我便答。」
李嬤嬤跨進門檻,卻沒往裡多走。
「請姑娘賜教。」
「你們賣的是嬤嬤,不是孩子的安全。」
李嬤嬤臉皮繃了繃。
「這話太難聽。」
「難聽,也比孩子哭三日沒人查襪子強。」
宋予白指了指顧承安。
「趙奶娘身上膏藥味熏得孩子難受,顧府上下沒人管。孫嬤嬤薦的人,收了薦銀,收了節禮,孩子不睡,孩子起疹,誰去問過?」
李嬤嬤道:「趙奶娘只是粗心。」
「粗心要記。若記了,便能改。若不記,下一府還會出事。」
宋予白又看向沈知鶴。
「錢嬤嬤往奶里動手腳,苦味日日入口。沈府孩子不肯吃,瘦成那樣,你們不知道?」
李嬤嬤唇邊動了動。
「沈府內宅的事,外人豈能盡知?」
「收錢時知,出事時不知。」
青杏忍不住接了一句,見李嬤嬤看她,又把筆抱緊。
宋予白沒有攔。
「還有傅烈。」
傅烈聽見自己的名字,挺了挺小身板,碗抱得更牢。
「劉嬤嬤用面具嚇孩子,夜裡讓他哭,白日再哄,換一聲有本事。你們裝聾作啞,還是當真沒聽見?」
李嬤嬤臉色發暗。
「劉嬤嬤已送官,姑娘何必翻舊帳?」
「舊帳不翻,新帳怎麼清?」
宋予白把會客冊翻到李嬤嬤簽名那頁。
「你方才說,事小花銀子平,事大換人頂。李嬤嬤,這樣的行會,我加入了,便不是幫忙,是幫凶。」
廊下靜了片刻。
趙璟珹抱著撥浪鼓,輕輕晃了一下。鼓聲短促,屋裡幾個孩子都朝門口看。
李嬤嬤低頭理了理袖邊。
「姑娘把自己擺得太乾淨了。你收銀子,也立價。半日多少,整日多少,過夜多少,你比誰都清楚。」
「我收的是明帳。」
宋予白指向牆上掛著的竹牌。
「束脩多少,飯食多少,查驗多少,留樣多少,家長進門看冊也要交錢。可孩子摔了,我記。孩子哭了,我查。乳母隱瞞,我趕。食物有疑,我封。嬤嬤犯錯,我不替她藏。」
李嬤嬤道:「藏,也是為了主家體面。」
「孩子不舒服的時候,體面不能替他咽下一口奶。」
李嬤嬤眼角抽動。
「宋姑娘,話說到這份上,往後便難回頭了。」
「我這院門本來也窄,裝不下太多人情。」
「你以為你贏了?」
「我沒贏。」
宋予白把食盒封條寫完,遞給青杏。
「今日只是少虧一點。」
李嬤嬤盯著她。
「虧什麼?」
「虧良心。」
青杏把封條貼上,手比先前穩了許多。
李嬤嬤轉身要走,走到門檻又回頭。
「宋姑娘,孫嬤嬤未必會親自同你爭。她在京里三十年,不缺耐性。你這個院子,孩子越多,錯處越多。只要有一件被人抓住,五家也未必保得住你。」
宋予白道:「勞嬤嬤提醒。青杏,記下。」
青杏提筆。
「李氏告知,孩子越多,錯處越多。」
李嬤嬤氣得帕子都皺了。
「你真是不知怕。」
宋予白把算盤收回桌邊。
「怕。怕孩子被人當籌碼,怕哭聲沒人聽,怕明明能好卻被規矩害了。」
沈知鶴從屋裡小聲道:「白姨不怕妖術。」
「怕。」
宋予白回頭看他。
「怕別人蠢起來,連妖術這種話都信。」
沈知鶴認真點頭。
「那我以後不蠢。」
傅烈跟著喊:「我也不蠢!」
江瑞珩咿呀。
「他貴在自信。」
宋予白看了江瑞珩一眼,又看向李嬤嬤。
「嬤嬤慢走。回去告訴孫嬤嬤,若要查我規矩,交查帳費。若要談孩子安全,我開門。若要談分成,免。」
李嬤嬤的步子終於邁出院門。
門外天色暗下去,方掌柜還站著,不敢多言。
周管事低聲問:「宋姑娘,舊牌怎麼辦?」
「先不查。」
青杏驚訝。
「姑娘,方掌柜才說藥王廟。」
「越有人遞路,越不能急著走。」
宋予白把舊冊壓進箱底,又在封條上寫了日期。
「明日孩子照常來,米糊照常煮,帳照常記。孫嬤嬤要等我犯錯,我便讓她等得久些。」
方掌柜剛要告辭,門外忽然又傳來李嬤嬤的聲音。
她人已在巷口,話卻穿過暮色遞了進來。
「宋姑娘,老身替孫嬤嬤問最後一句。若有一日,你聽不懂孩子哭了,你還敢管嗎?」
屋內,五個孩子一齊看向宋予白。
宋予白手裡的筆懸在帳頁上方,墨珠落下,正點在宋字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