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漏就換盆接,別拿手去堵,燙了手,今日午飯誰盛?」
宋予白把趙璟珹交給趙珩,提著裙角進廚房,剛邁過門檻,衣擺便被新門檻上的木刺掛了一下,她停住,低頭解開,才看見小桃正抱著木盆站在灶邊,鍋底細細漏水,水滴落到灶火旁,滋滋冒白氣。
青杏手裡拿著門冊追進來,跑得急,腳底踩到一粒米,身體歪了歪,門冊拍在胸口,差點把氣拍回去。
「姑娘,外頭還等著三家名帖,沈小少爺又問漏鍋算不算壞人。」
「算器物不合格,不算壞人。」
小桃聽見不合格,臉色垮下來。
「這是我挑的鍋,我看著厚。」
「厚不等於好,裝水試過嗎?」
「試了半鍋。」
「今日記,鍋具入廚房前裝滿水,放到不漏,再上灶。」
青杏立刻要寫,筆插在發間,她拔出來時帶下一縷頭髮,疼得咧嘴,又怕宋予白看見,低頭寫得飛快。
宋予白看見了,也沒訓,只把漏鍋從灶上挪下來,用濕布墊手,水順著鍋沿滴到她鞋面。
「從今日起,你們兩個不只幫我做事,要學會教別人做事。」
青杏的筆尖停住,墨滴在紙上,剛寫好的鍋字糊了一塊。
「教誰?」
小桃抱著木盆,盆里水晃得厲害。
「姑娘,我連鍋都挑漏了。」
「所以先從漏鍋教起。」
外頭沈知鶴趴在窗邊,努力把聲音壓小,還是傳進來。
「白姨,我能學嗎?我會說。」
宋予白隔窗看他。
「你先學閉嘴。」
沈知鶴把腦袋縮回去,窗紙被他額頭蹭出一道灰印,楊氏派來的丫鬟急忙拿帕子擦,越擦越花。
顧承安坐在門線內,聽見教字,把木珠分成三堆。
「青杏,小桃,白姨。」
江瑞珩在旁邊糾正。
「這是人力分組,不是成本核算。」
傅烈抱著學步架,聽不懂核算,只盯著漏鍋。
「壞鍋出去。」
「壞鍋也要登記。」
宋予白把漏鍋放在牆邊,示意青杏記下。
「第一課,入口之物,先查器具。」
青杏低頭寫,寫到入口二字時手抖了一下。
「姑娘,這要寫成冊?」
「寫成冊。」
「給我們看?」
「給以後來學的人看。」
小桃把木盆放下,盆底磕到磚,水盪出來,濕了她鞋面,她趕緊拿布擦地。
「以後還有人來學?」
「會有。」
青杏抬頭,眼裡有點不敢接的亮。
「姑娘,我們也能教人?」
宋予白從架上拿下一摞新紙,紙邊裁得不齊,翻開時割到她指腹舊傷,她把血點按在帕子上,沒讓它沾紙。
「你記飯帳比許多管事清楚,小桃換藥穩,孩子哭時不亂抱,這些都能教。」
小桃手裡的抹布掉進水盆里,她忙撈出來。
「我穩?」
傅烈在門外喊。
「小桃餵飯慢。」
小桃臉一紅。
宋予白道。
「慢有慢的用處,傅烈搶勺時,她沒有跟你搶到翻碗,這叫穩。」
傅烈想了想,勉強點頭。
「她守勺。」
小桃眼眶發熱,低頭去擰抹布,擰了兩下才發現抹布還髒,又趕緊放到髒盆。
宋予白把紙鋪在桌上,桌面新刷過油,紙角貼不住,青杏拿硯台壓,硯台底有墨,抬起來時在紙上印了塊黑。
「這頁不要寫孩子入口,用來寫髒污樣例。」
青杏愣了下,立刻笑出聲。
「髒了也能用?」
「用來教髒。」
宋予白提筆寫下第一行,幼學照護小記。
寫到記字,她停了停,又把小記劃掉,改成須知。
青杏湊過去念。
「幼學須知?」
「先暫叫這個。」
江瑞珩聽見須知兩個字,立刻扶著窗沿站起。
「須知是規則資產,建議編號。」
宋予白沒有回頭。
「江瑞珩,手。」
他把包著薄棉的手縮回袖中。
「我口述。」
「今日你只許口述一條。」
江瑞珩抿了抿嘴。
「編號便於追責。」
「准,第一條寫編號。」
沈知鶴在外頭急得拍窗沿。
「我也有一條。」
楊氏丫鬟趕緊拉他。
「少爺,格不多了。」
「我寫,我寫不說。」
他拿炭筆在小木牌上畫,畫了半天,畫出一個大嘴巴,旁邊打了個叉。
青杏看了半天。
「沈小少爺這是說,不許吼孩子?」
沈知鶴瘋狂點頭,點完又指自己嗓子。
宋予白看著那塊牌。
「記第二條,孩子哭鬧時,先看餓困冷熱,不許先罵。」
小桃小聲補。
「也不許捂太緊,沈小少爺有回被帕子捂得更急。」
沈知鶴立刻指著小桃,表情寫著你怎麼什麼都說。
宋予白點頭。
「記。」
顧承安把一顆木珠推到門線外。
「線。」
青杏不用問,已經寫。
「第三條,照護孩子先定界線,門,灶,井,藥櫃,未經允許不得近。」
傅烈舉手。
「壞人。」
「第四條,孩子說有壞人,先看他指哪裡,不許笑。」
林氏站在門邊,聽見這句,手裡帕子折了又折,折到邊角歪了,也沒再整理。
趙璟珹靠在軟墊上,小聲道。
「衣角。」
宋予白的筆停在紙上。
趙珩立刻彎腰。
「璟珹想說暗號?」
趙璟珹看他一眼,又把臉轉向宋予白。
宋予白寫下第五條。
「孩子不願開口,可約暗號,拉衣角,遞木塊,放珠子,都算說話。」
青杏念完,屋裡安靜了一陣,小桃低頭把漏鍋旁邊的水擦乾,擦到牆根,發現一顆舊米粒粘在那裡,捏起來放進髒碟。
「姑娘,這冊子以後是不是給新來的嬤嬤看?」
「給願意學的人看。」
「那不願意學的呢?」
宋予白把筆擱在硯邊,硯邊太窄,筆滾了一下,青杏伸手接住,墨沾到她掌心。
「去洗手。」
青杏立刻跑去洗,邊跑邊問。
「不願意學的怎麼辦?」
「不給碰孩子。」
門外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是曹德安,他站在影壁邊,手裡拿著宮裡送來的小木匣。
「宋姑娘,陛下讓咱家來問,若有這樣的冊子,宮裡能不能抄一份。」
青杏洗手洗到一半,水瓢掉進盆里。
小桃抱著漏鍋,嘴巴張開又閉上。
宋予白看著桌上還沒寫滿的紙。
「未成冊。」
曹德安笑著把木匣放到門冊旁,手沒敢碰桌面。
「陛下說,未成也能等。」
沈知鶴在外頭憋不住,花掉一格。
「宮裡也要學白姨規矩嗎?」
宋予白還沒答,趙璟珹忽然拉了拉她衣角。
「小姨母,太子哥哥會還木塊。」
趙珩手裡的水杯沒拿穩,杯蓋落在地上,滾到顧承安的木珠線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