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誰也不許搶這句。」
傅烈抱著信紙,站在棗樹下,把話說得特別硬。
沈知鶴已經把端午兩個字寫在木片上,聽見這句,又憋了回去。
「我就等一下,等一下再講。」
宋予白接過信,念完傅戎寫給傅烈的那幾句。
傅烈聽到雷來時找人,耳朵紅得厲害,卻沒跑。
「我知道了。」
林氏把信收回去。
「知道就做。」
「做。」
曹德安送來的糯米和紅棗,很快在端午前一日擺滿了長案。
宋予白沒讓孩子們直接上手。
「先洗手,再認東西。」
沈知鶴舉手。
「白姨,我能不能先講端午?」
「等葉子泡好。」
「葉子泡好和講端午有關係嗎?」
「有,你一講就忘洗手。」
顧承安把水盆推到他面前。
「洗。」
沈知鶴嘆氣,把手伸進去。
「你們都盯我,我像犯人。」
江瑞珩在旁邊翻本子。
「你昨日寫酒字,記錯例一次。」
「那是因為林姨帶酒來了。」
「藉口。」
傅烈已經抓起一片竹葉,結果葉尖戳到手。
「嘶,這東西還會扎人。」
宋予白把葉子拿過來。
「先摸邊,別往尖上按。」
傅烈不服。
「我知道了。」
「知道就慢點。」
顧承安的竹葉排成一列,葉根朝一個方向。
趙璟珹坐在軟墊上,小手摸著葉面,問得小心。
「小姨母,這個能吃嗎?」
「葉子不吃,裡面的米吃。」
「小元吃過嗎?」
剛進門的小元立刻回答。
「吃過,可他們給我的都剝好了。」
沈知鶴一聽,勁頭來了。
「那你今日學包,白姨說了,不能只會吃。」
曹德安在門邊小聲咳。
「小沈先生,殿下只是旁聽。」
宋予白看他。
「進門就是小元。」
曹德安立刻改口。
「小元今日學包。」
小元把袖子挽好。
「我學。」
長案上擺了糯米,紅棗,豆沙,還有幾碗清水。
宋予白拿起兩片竹葉。
「先折一個小兜,底下不能漏。」
沈知鶴立刻伸頭。
「像小船。」
「像能裝米的小船。」
「端午粽子,是為了紀念屈原。」
「等你手上米不掉了,再紀念。」
院裡笑開。
沈知鶴急了。
「我真會背,五月五日,投粽入江,魚吃粽,不吃人。」
江瑞珩頭也沒抬。
「簡化過度。」
「你懂什麼,這是給小孩聽的。」
「我也是小孩。」
「你不像。」
顧承安把自己的竹葉折好,放到宋予白面前。
「這樣?」
宋予白看了一眼。
「底穩,角太硬,孩子咬時容易扎,給大人吃可以。」
顧承安把那隻粽子撥到一邊。
「給我爹。」
沈知鶴笑得直拍案。
「顧國公吃硬角粽!」
顧承安看他。
「你也可以。」
沈知鶴立刻低頭包自己的。
傅烈那邊已經把糯米撒了一桌。
「這米不聽話。」
宋予白走過去。
「手別抓滿,半把就夠。」
「半把太少。」
「你包的是粽子,不是米袋。」
傅烈看著自己手裡圓鼓鼓的一團。
「這樣也能吃。」
「能吃,但綁不住。」
話剛落,糯米從葉縫裡漏到他膝上。
傅烈低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把漏掉的米撿回碗裡。
「我重來。」
林氏站在廊下,看兒子沒有甩葉子,也沒怪旁邊的小桃,眉眼放鬆下來。
「這孩子在家可沒這麼肯重來。」
宋予白沒抬頭。
「在這裡,重來不丟人。」
江瑞珩把每份米稱成小堆。
「一個粽子三勺米,一顆棗,豆沙半勺,誤差不能太大。」
沈知鶴聽得頭疼。
「過節你還誤差。」
「大小差太多,蒸的時候不齊。」
「粽子也要排隊?」
顧承安看了他一眼。
「要。」
沈知鶴把木片放下。
「行,粽子排隊,我閉嘴。」
小元包得慢,葉子總是散。
趙璟珹把自己那片葉子遞過去。
「你用這個,軟。」
小元接過來。
「那你呢?」
「我等下一片。」
「你不急?」
趙璟珹搖頭。
「我慢。」
沈知鶴聽見,立刻說。
「慢,就是還在包。」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這句可以留。」
沈知鶴立刻得意。
「我就說我能當先生。」
傅烈把第二個粽子遞過來。
這回不漏了,只是形狀圓得離譜。
小桃忍笑忍得臉都紅了。
「傅小少爺,這個像球。」
傅烈瞪她。
「球也能吃。」
宋予白拿線幫他紮緊。
「能吃,寫名,別混。」
傅烈立刻拿木籤戳牌。
「傅烈,球粽。」
顧承安包出來的粽子方方正正,四角都壓得齊,擺在盤裡像小磚。
沈知鶴圍著看了半天。
「你這是給城門墊腳的嗎?」
顧承安回他。
「給守門的人吃。」
「那也太硬了。」
「你少吃。」
江瑞珩包的粽子大小几乎一樣,十個排成一行,每個旁邊都放小簽。
「一號到十號,蒸後稱重。」
沈知鶴捂住耳朵。
「端午還稱重,屈原聽了都要搖頭。」
江瑞珩看他。
「你引用人,要慎重。」
「你管我。」
趙璟珹一直沒有出聲。
宋予白走過去時,發現他手心裡托著一個小小的粽子。
葉子折成了彎彎的形狀,線也繞得軟,看著不像尋常粽子。
「這個是什麼?」
趙璟珹抬起頭。
「心。」
沈知鶴湊過來。
「心形粽子?給誰?」
趙璟珹把小粽子往宋予白手邊推。
「給小姨母。」
院裡一下安靜了點。
傅烈摸了摸自己的球粽,沒說話。
顧承安把方粽往旁邊挪,給那隻心形粽子留位置。
小元小聲說。
「這個最好看。」
江瑞珩看了看,又在冊子上寫。
趙璟珹,特殊形狀,送小姨母,不入均分。
沈知鶴立刻不滿。
「為什麼不入均分?」
「禮物。」
「那我也送白姨一個。」
宋予白看他手裡漏米的粽子。
「你先包住。」
沈知鶴低頭一看,米又撒了。
「它不想住。」
端午當天,粽子蒸好,滿院都是竹葉香。
宋予白把孩子們的粽子分開放,凡是要帶回家的,都用小簽寫名。
傅烈抱著球粽不撒手。
「我要給我娘。」
林氏挑眉看他。
「你確定這不是練武的?」
「能吃。」
顧承安把方粽交給顧錚。
「給你。」
顧錚接過來,掂了掂。
「挺沉。」
「守門的人吃。」
顧錚低頭看兒子,半天才說。
「成,爹守。」
沈知鶴捧著自己歪歪扭扭的粽子,硬說這是會說話的粽子。
楊氏問。
「哪兒會說話?」
沈知鶴認真答。
「它一拆開就說,吃我。」
楊氏把帕子往他頭上一蓋。
「閉嘴。」
江瑞珩把十個粽子稱完,得出蒸後差三錢的結果,臉上終於舒坦。
小元帶走兩個,一個給皇后,一個給太子哥哥自己。
曹德安聽得牙疼。
「小元,你在宮裡可別這麼說。」
小元點頭。
「進宮就知道。」
宋予白把那隻心形粽子單獨包好。
趙璟珹站在旁邊。
「小姨母,你帶回去給柳外祖母吃嗎?」
「帶。」
「她會喜歡嗎?」
「會。」
趙璟珹低頭看粽子。
「那你告訴她,是我包的。」
「好。」
他又補。
「如果不好看,你別說。」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頭。
「好看。」
趙璟珹抬臉看她。
「小姨母,明日你回家,還回來嗎?」
顧承安正在收線,聽見這句也看過來。
江瑞珩手裡的炭筆停在半空。
沈知鶴立刻喊。
「白姨當然回來,她不回來誰管我們!」
傅烈也抱緊木環。
「誰說她不回來。」
宋予白把粽子放進食盒。
「回來。」
趙璟珹這才放下心。
「那你把我的心帶去,再帶回來。」
宋予白提起食盒,看著幾個孩子都盯著她,輕輕應。
「帶去,也帶回來。」
院門外,小桃已經備好車。
青杏卻從帳房快步出來。
「姑娘,柳夫人的新郎中回話了,說端午後要換方,裡面有一味藥價錢不低。」
江瑞珩立刻翻帳本。
「匿名五十兩,可以動。」
宋予白看著那隻食盒。
「先回家。」
趙璟珹又拉了拉她衣角。
「小姨母,若柳外祖母問我是誰,你要怎麼說?」
宋予白低頭。
「說你是包心粽子的孩子。」
趙璟珹笑了。
「那她會記住我嗎?」
宋予白剛要答,門外馬車夫催了一聲。
「姑娘,再晚路上人多。」
趙璟珹手還沒松。
「小姨母,你一定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