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姨,再不給水,我要蒸熟了!」
沈知鶴趴在案邊,碎發貼著臉,木片被汗潤出印子,傅烈扯開衣領,顧承安蹲在門邊,抬頭只說線曬燙了。
趙璟珹抱著杯子,小臉通紅,「小姨母,花也熱。」
陳小栓搬著矮桌進來,汗順著脖子淌,「白姨,桌子放哪兒?屋裡比外頭還悶。」
宋予白合上帳冊,「都停。」
沈知鶴抬頭,「停什麼?」
「停課,今日不在屋裡上,院裡搭涼棚。」
院裡一下熱起來,十八個孩子,五個助教嬤嬤,青杏小桃來回換水,竹蓆仍被暑氣蒸得發潮。
宋予白摸了摸趙璟珹後頸,全是汗,傅烈鼻尖也紅了,再悶下去,孩子都要鬧。
她指向槐樹旁,「青杏,叫人買竹竿,粗細要勻,別帶裂口,小桃取麻繩和舊布,許嬤嬤帶小的去東屋歇。」
陳小栓已經衝到門口,「我去買竹竿!」
顧承安伸手攔住,「你不能自己出門。」
「那我跟小桃姐姐去,我能扛。」
宋予白看他,「你扛兩根,不能跑。」
沈知鶴舉起木片,「我呢?我能指揮。」
楊氏在旁邊接話,「你指揮完,別人更熱。」
宋予白遞給他木牌,「你負責報數,報錯就停。」
江瑞珩坐在案邊寫帳,「竹竿二十四根,麻繩四捆,舊布六幅,酸梅湯材料另計。」
傅烈耳朵一動,「什麼湯?」
「酸梅湯,能喝,不能多。」
「我肚子強。」
宋予白看他一眼,「上回粽子,你也這麼說。」
傅烈把話咽了回去。
涼棚搭了三日,第一日量地,顧承安用珠子圈線,陳小栓扛竹竿,差點碰到沈知鶴的頭。
沈知鶴抱頭喊,「陳小栓,你謀害先生!」
「你自己站路中間。」
顧承安把珠子擺到兩人中間,「路分開,小栓走外線,沈知鶴站報數線。」
沈知鶴不服,「為什麼我不能動?」
江瑞珩頭也不抬,「你動了會擋。」
傅烈路過補一句,「對。」
第二日綁竹架,陶老兵來搭手,陳小栓打了三回結都松。
陶老兵把麻繩遞迴去,「再來,繩子不聽你的,是你手沒使對勁。」
宋予白走近,「學堂里的東西,緊要緊,能解也要能解,孩子若被絆住,得立刻拆。」
陳小栓拆了重打,「行,能解。」
第三日鋪竹蓆,孩子們搬到涼棚下,竹影落在席上,風從兩邊穿過,暑氣被削去一層。
趙璟珹摸了摸竹蓆,「涼。」
小元今日也來了,洗完手才坐下,「東宮也熱。」
曹德安在旁邊記,「涼棚可抄,酸梅湯方也抄。」
宋予白提醒,「酸梅湯不是藥,別亂給。」
青杏端來大鍋,烏梅,綠豆,冰糖熬出的湯放涼後盛進小碗。
沈知鶴聞了聞,「酸的?」
小桃遞給他,「喝了就知道。」
沈知鶴喝一口,眼睛亮起來,「白姨,這個能寫進學堂寶物冊!」
江瑞珩接上,「先寫支出。」
「你就知道支出。」
傅烈端起第一碗,幾口喝完,「再來。」
宋予白把勺子扣住,「慢,先等半刻。」
「半刻太久。」
「那就不喝。」
傅烈坐好,「我等。」
陳小栓捧著碗,小口喝,「白姨,我能給我娘帶一點嗎?」
「酸梅湯路上會灑,給你帶烏梅干。」
「也行。」
趙璟珹喝了半碗,嘴邊沾著糖漬,抬頭問,「小姨母,我像不像有鬍子?」
沈知鶴笑得拍席,「你這個鬍子太甜了。」
顧承安拿帕子給他擦,「別舔。」
小元也沾了糖,曹德安忙取帕子,「小元,宮裡不能這樣。」
小元抱住碗,「這裡可以。」
宋予白遞帕子,「這裡也要擦。」
小元乖乖擦乾淨。
傅烈熬過半刻,端起第二碗,「現在能喝了吧?」
「能。」
第二碗下去,他盯住鍋,「第三碗。」
宋予白收碗,「不行。」
「我還熱。」
「熱就擦汗,喝多了拉肚子。」
「我不會。」
「你上回吃多粽子,夜裡跑了幾趟?」
沈知鶴舉手,「我知道,三趟!」
傅烈扭頭,「你閉嘴。」
江瑞珩提筆,「傅烈申請第三碗,被拒。」
傅烈看過去,「這也記?」
「記。」
「別記拉肚子。」
「已記過。」
林氏正好進門,看見兒子守著空碗,「這是怎麼了?」
沈知鶴搶答,「林姨,傅烈想喝第三碗,白姨不許,說他會拉肚子。」
傅烈站起,「我沒有!」
顧承安補刀,「他申請了。」
林氏笑出聲,「宋姑娘攔得對,他在家吃瓜也這樣。」
傅烈看著親娘,「娘,你怎麼也說。」
「因為你肚子不認人。」
宋予白給他換溫水,「喝這個。」
傅烈盯著碗,「沒味。」
「安全。」
他磨蹭半天,還是喝了兩口。
趙璟珹把自己的半碗往前推,「我剩一點,不能給他嗎?」
「不行,誰的量是誰的量,不換。」
江瑞珩寫下,「夏日飲湯規矩,按人按量,不搶不換。」
陳小栓問,「我搬竹竿多,能不能多半碗?」
「你出了汗,先鹽水,再酸梅湯。」
「鹽水難喝。」
「那就少出汗。」
「那我不搬了?」
顧承安看他,「涼棚還要補線。」
陳小栓嘆氣,「行,我喝鹽水。」
午後,孩子們在涼棚下聽故事,竹蓆上放著水杯,木環,花冊,宋予白剛翻開故事紙,沈知鶴就舉手。
「白姨,今日講什麼?」
「講小猴子貪涼。」
傅烈抱著溫水碗抬頭,「是不是說我?」
「你猜。」
「那我不聽。」
顧承安把珠子放在他膝邊,「聽。」
門外,青杏捧著宮紙快步進來,「姑娘,宮裡問,酸梅湯方子能不能送一份進東宮。」
小元坐直,「母后也熱。」
曹德安連忙接話,「娘娘說,若學堂孩子喝著好,東宮也照規矩熬。」
宋予白壓住故事紙,「方子可以給,但寫清楚,孩子一日最多一碗,傅烈這樣的最多兩碗。」
傅烈抬頭,「為什麼點我名?」
沈知鶴笑趴在席上,「因為你第三碗沒喝成!」
傅烈抄起木環,「沈知鶴!」
顧承安把珠子放到兩人中間,「不許打。」
宋予白看向曹德安,「還有一句,酸梅湯不能代替飯。」
小元忽然開口,「白姨,東宮若也搭涼棚,我能請璟珹去坐嗎?」
趙璟珹抬頭,「我能去嗎?」
話音未落,門外又來一名內侍,「宋姑娘,皇后娘娘還問,若東宮照學堂搭棚,可否請您明日入宮看地。」
傅烈抱緊碗,「那白姨明日不在?」
沈知鶴坐起來,「不行,白姨走了誰管第三碗?」
顧承安盯著宋予白,珠子在掌心滾過一圈,「明日,誰守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