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宋姑娘,有話要從李家嬤嬤那邊帶來。」
門外那人站在雨里,斗笠壓得低,褲腳濕透,手裡攥著一隻油紙包。
顧承安沒有讓開。
「洗手。」
那人愣了一下。
「我不進,我就遞個信。」
「手髒。」
沈知鶴從廊下探頭。
「顧哥哥說洗手,你最好洗,不然你站到雨停也遞不進來。」
來人看了眼院裡,又看宋予白。
「宋姑娘,我真有急事。」
宋予白把藥盒推給青杏,起身走到門內。
「誰讓你來的?」
「李家那邊的許嬤嬤,托我把話送來。」
青杏低聲提醒。
「姑娘,許嬤嬤不是在盧家嗎?李家去的是鄭嬤嬤。」
宋予白看著門外人。
「李家哪位嬤嬤?」
那人嘴唇動了動。
「鄭,鄭嬤嬤。」
江瑞珩已經把冊子打開。
「前後稱呼不一。」
沈知鶴抱著干布跑近。
「你是不是記錯了?還是你根本不知道?」
來人急了。
「我就是跑腿的,裡面怎麼叫,我哪裡曉得。」
宋予白沒接油紙包。
「放門口石墩上,人退三步。」
那人照做,退了兩步,被顧承安看著,又退了一步。
宋予白讓青杏取布包起油紙,沒直接碰。
油紙打開,裡面是一張字條。
字跡歪,墨被雨氣潤開。
上頭只寫了幾句。
李家嬤嬤查出舊乳母夜裡束孩子手腳,請姑娘慎來,外頭有人盯學堂。
沈知鶴讀到一半,嘴巴張開,又合上。
傅烈抄起木環。
「誰盯?」
江瑞珩伸手擋住他。
「先問送信人。」
顧承安看門外。
「人呢?」
青杏往外看,送信人已經沿著牆根走遠,雨簾里只剩個背影。
傅烈拔腿要追。
宋予白叫住他。
「回來。」
「他跑了!」
「不追。」
「為什麼?」
「你淋著雨,路滑,追不上,還會摔。」
顧承安把珠子往傅烈腳前一放。
「停。」
傅烈踩在線前,胸口起伏快。
「那就這麼讓他走?」
宋予白把字條放回油紙。
「他就是送信的,未必知道事。」
沈知鶴壓著嗓子問。
「外頭有人盯學堂,是盯白姨嗎?」
趙璟珹坐在廊下,小毯子裹在身上,手裡杯子沒握穩,被小桃接住。
「小姨母,盯是什麼意思?」
宋予白走回去,蹲在他面前。
「就是有人喜歡在背後說話,不敢進門洗手。」
沈知鶴立刻接。
「那就是壞人。」
江瑞珩糾正。
「未定。」
傅烈瞪他。
「都盯學堂了,還未定?」
「盯的人,傳話的人,寫信的人,不一定同一批。」
沈知鶴揉了揉濕頭髮。
「你說話能不能別繞,我聽著頭大。」
顧承安把門線重新擺好。
「今日不讓陌生人進。」
宋予白點頭。
「青杏,關半扇門,留門線,來人先登記。」
青杏應了。
「小桃,孩子換衣,薑湯一人半碗,傅烈一碗。」
傅烈剛要抗議,又想起雷聲,閉上嘴。
江瑞珩卻還盯著字條。
「小姨母,鄭嬤嬤在李家,若字條真從她來,說明李家不安全。」
宋予白嗯了一聲。
「派人去問,不能讓我去。」
沈知鶴急了。
「白姨,你不能去!」
「我說了不去。」
「你以前說不疼也是假的。」
顧承安立刻看她。
「手。」
宋予白把手伸給青杏上藥。
「這回是真的不去。」
雨聲蓋過了外頭腳步,可學堂門口這點動靜,沒過多久就被巷子另一頭聽了去。
同一日,東市後巷。
李嬤嬤站在賣針線的棚子下,身邊還有兩個舊派嬤嬤。
孫嬤嬤被趕出京城後,她們這些人散在各府,明面上不敢再說白姨學堂不好。
可私下裡,總有人要問。
「李嬤嬤,聽說盧家小哥兒在她那裡磕了頭?」
「磕了。」
「盧夫人沒退學?」
李嬤嬤把手裡的帕子扯平。
「沒退,還請她的人去府里守夜。」
旁邊嬤嬤嘖了一聲。
「這宋予白倒會裝,先認錯,再裝好人。」
李嬤嬤看了她一眼。
「少說裝,外頭人愛聽實事。」
「那怎麼說?」
「就說孩子在她那裡玩水磕了頭,說她收了貴人家的銀子,卻讓孩子泡腳玩鬧。」
另一個嬤嬤猶豫。
「可盧家沒鬧。」
「盧家不鬧,旁人不會怕?」
棚外有人停住腳。
「你們說的是白姨學堂?」
李嬤嬤立刻換了語氣。
「哎,咱們也不敢說,只是心疼孩子。現在那些新規矩,嘴上好聽,孩子真傷著,疼的是親娘。」
那人買了線,走時還回頭看了兩眼。
嬤嬤壓著帕子邊。
「這話傳出去,有用嗎?」
李嬤嬤盯著雨水從棚角滴下。
「有用沒用,先讓人心裡打個疙瘩。」
「孫嬤嬤那邊呢?」
「她出不了京,可舊相識還在。周太醫如今不得勢,心裡也不會舒坦。」
「周太醫會幫咱們?」
李嬤嬤哼了聲。
「他從前最瞧不上宋予白,現在被貶去普通門診,丟了小兒聖手的臉,怨氣還能少?」
「那要不要去遞話?」
「先不急,盯著李家和韓家那兩處。她派嬤嬤查舊乳母,遲早會碰到不該碰的東西。」
雨水順著青布棚滴進泥里。
她們沒看見,斜對面賣糖人的老漢慢吞吞收了攤,背著竹架走進小巷。
學堂里,孩子們已經換過衣。
宋予白坐在案邊,手上重新上了藥,正在看那張字條。
顧承安坐在門線旁,布鞋擦乾淨了,安字重新露出來。
沈知鶴喝完薑湯,辣得伸舌頭。
「白姨,這事要不要告訴我爹?」
傅烈立刻說。
「告訴我娘,她能查。」
江瑞珩說。
「先核信,再分人。」
趙璟珹小聲問。
「小姨母,李家孩子會疼嗎?」
宋予白看著字條上束手腳三個字,指尖停在紙邊。
「若是真的,會。」
趙璟珹把杯子抱緊。
「那要救。」
顧承安抬頭。
「我去。」
「不去。」
「我查線。」
「李家不是學堂。」
顧承安不說話了,只把珠子一顆一顆擺回籃里。
宋予白看見他鞋尖上的一點水痕,伸手把干布遞過去。
「先擦鞋。」
顧承安接過,擦了兩下,又問。
「那誰去?」
宋予白看向青杏。
「找江渡,讓他派個不顯眼的人去李家門口,確認鄭嬤嬤在不在。」
江瑞珩立刻補。
「還要查送信人。」
「嗯。」
沈知鶴湊過來。
「白姨,若外頭真有人說你壞話呢?」
宋予白把字條收起。
「說話攔不住,做事要穩。」
傅烈咬著薑湯碗沿。
「我想打人。」
顧承安看他。
「不許。」
「我就想。」
江瑞珩低頭寫。
「傅烈,有打人意圖,未動。」
傅烈立刻喊。
「這個別記!」
門口有人咳了一聲。
江渡撐著傘走進來,身後還跟著那個賣糖人的老漢。
青杏連忙過去。
「江大人。」
江渡收傘,看了兒子手裡的冊子。
「你們這雨後會,可真熱鬧。」
賣糖人的老漢從懷裡摸出半截濕帕子。
「宋姑娘,東市後巷有人說你學堂害孩子,我聽了一段,裡頭提到了孫嬤嬤。」
沈知鶴一下站起來。
「誰?」
老漢把帕子遞到門線外。
「她們還說,周太醫那邊,也許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