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個帳房還挑人,他以為自己是案桌上的印?」
沈知鶴氣得圍著桌子走。
傅烈把木環往肩上一搭。
「白姨不能去韓家。」
顧承安接得更快。
「不去。」
江瑞珩把周太醫來信攤開。
「周成點名見宋氏後人,目的未明,風險高。」
宋予白看著信。
「讓周太醫問,他要見我做什麼。」
青杏已經準備好回信紙。
「姑娘,不去就好。」
趙璟珹抱著昨日那張布偶畫,看向門口。
「小姨母,張寧今日還來嗎?」
「來。」
話剛落,張家馬車停在門外。
張夫人牽著張寧進來時,張寧懷裡抱著布偶,布偶身前夾著那張畫。
畫紙邊角被壓得平整,看得出昨夜有人收得仔細。
張夫人進門便說。
「宋姑娘,我們沒問,全家都忍住了,連她祖父想看,也只遠遠看了一眼。」
沈知鶴小聲嘀咕。
「張大人查案都沒這麼難吧。」
江瑞珩記。
「張家配合度高。」
張寧洗了手,用自己的帕子擦乾。
顧承安看她。
「過。」
張寧抱著布偶走到趙璟珹旁邊的小桌。
這次,她沒有站小席。
她坐下了。
張夫人差點往前走,被青杏拉住。
「夫人,您就坐這邊。」
張夫人立刻收回腳。
「好,好,我不動。」
趙璟珹把新的紙鋪好。
「今天畫什麼?」
張寧沒有說話。
她把昨天那張布偶畫放到桌上,用手指點了點布偶旁邊的空白。
趙璟珹看懂得慢,歪頭想了一會兒。
「要畫旁邊?」
張寧點頭。
「旁邊畫什麼?」
張寧抱起布偶,把布偶放到畫紙旁邊。
布偶的腳邊,露出一截藍色小鞋。
趙璟珹輕聲問。
「畫鞋?」
張寧又點頭。
「好。」
他低頭畫鞋,畫得慢。
張寧坐在旁邊看,沒有躲。
沈知鶴在遠處抓著自己的詩稿,整個人快貼到江瑞珩背上。
「她今天坐下了。」
江瑞珩把他推開。
「別靠我。」
「我激動。」
「激動也擋光。」
傅烈在旁邊揉木牌。
「她是不是快說話了?」
顧承安搖頭。
「不催。」
陳小栓端著點心路過,小聲問。
「她不說話,想吃咋辦?」
顧承安看他。
「她帶飯。」
陳小栓嘆氣。
「那她少了好多好吃的。」
午飯時,張寧仍吃自己的小飯盒。
趙璟珹坐在旁邊,吃一口粥,停一下,喝水。
張寧看他的水杯,又看自己的杯子。
她伸手拿自己的杯子,小口喝了一點。
張夫人在門外捂住嘴。
青杏輕聲道。
「夫人,她喝水了。」
「在家換個地方就不喝,今日竟喝了。」
宋予白看著張寧的手。
她拿杯子時先碰杯沿,再握住杯身,動作慢,卻穩。
「張夫人,回去後,桌椅擺法別改。」
「為什麼?」
「她需要確定東西在哪裡。」
張夫人忙點頭。
「我回去就吩咐。」
「也別忽然換碗。」
「好。」
「家裡人見她今日坐下,不要挨個夸。」
張夫人愣住。
「不夸?」
「夸多了,她會躲回去。」
張夫人把帕子揉了兩下,又鬆開。
「我聽您的。」
一周過去,張寧每天都來。
她和趙璟珹並排畫畫。
有時畫布偶。
有時畫杯子。
有時趙璟珹畫花,她在旁邊看,伸手點缺掉的葉子。
她仍少說話。
但她開始把布偶放到桌上。
有一次沈知鶴講故事,說一隻鵝把書生追到牆角,張寧抱著布偶轉頭看了他。
沈知鶴立刻把嗓子放輕。
「那鵝不咬人,只咬他的衣擺。」
傅烈插嘴。
「鵝咬人疼。」
張寧又把布偶抱起來。
沈知鶴趕緊改。
「那鵝後來被白姨罰站線了。」
江瑞珩抬頭。
「鵝不能站線。」
「故事裡的鵝能。」
趙璟珹看了張寧一眼。
「假的。」
張寧看著他,眼睛又彎了彎。
又過一周,她願意和其他孩子坐在同一張桌吃飯。
位置在趙璟珹旁邊,另一側空著半個座。
沈知鶴想坐過去,被顧承安攔住。
「空著。」
「為什麼?」
「她要退路。」
沈知鶴只好坐到傅烈旁邊。
「顧哥哥現在懂得真多。」
傅烈夾菜。
「白姨教的。」
江瑞珩補。
「觀察法第十二日,顧承安判斷社交退路,正確。」
宋予白聽見,沒說話。
她正在給張夫人寫回家注意事項。
不逼問。
不圍觀。
不突然抱。
飯食,碗筷,座位,先固定。
若她主動遞布偶,可以接。
若她沒有遞,不要搶著抱布偶。
張夫人傍晚來接,剛進門就看見張寧坐在飯桌邊,手裡拿著小勺,旁邊趙璟珹正在畫一朵花。
張寧吃完一口飯,轉頭看趙璟珹畫錯的花莖,伸手點了一下。
趙璟珹低頭。
「這裡歪了?」
張寧點頭。
趙璟珹改了。
張寧看完,嘴邊露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張夫人的手帕掉在地上。
青杏替她撿起來。
「夫人。」
張夫人接過帕子,眼眶發紅,卻沒哭出聲。
「她在笑。」
宋予白把冊子合上。
「嗯。」
張夫人看著女兒,不敢走近,站在線外問。
「阿寧,今日回家嗎?」
張寧抱起布偶,先看趙璟珹。
趙璟珹把那張花畫遞給她。
「明天帶回來。」
張寧接過。
她轉身走到張夫人身邊,手指抓住祖母袖口。
張夫人整個人彎下來,又克制著沒有去抱她。
「好,好,咱們回家。」
出門前,張夫人朝宋予白福身,這回禮行得鄭重。
「宋姑娘,她不是生來就這樣,對不對?」
宋予白看著張寧抱畫的背影。
「她不是不願意和人親近。」
張夫人抬頭。
「那她是?」
「她沒找到安全的方式。」
趙璟珹坐在桌邊,聽見這話,耳朵紅了。
宋予白看向他。
「璟珹給了她一個方式。」
張夫人看著趙璟珹,聲音發啞。
「多謝小世子。」
趙璟珹抱緊炭筆。
「我只是畫布偶。」
顧承安說。
「有用。」
沈知鶴立刻接。
「顧哥哥說有用,那就是大用。」
江瑞珩記。
「趙璟珹,破冰成功。」
傅烈問。
「破冰是什麼?」
沈知鶴搶答。
「就是把不說話的冰,畫成會笑的水。」
江瑞珩看他。
「亂解。」
陳小栓卻點頭。
「我覺得能懂。」
宋予白還沒來得及笑,張夫人身後的丫鬟忽然回頭。
「夫人,張大人在馬車上等,說有案信要交宋姑娘。」
張夫人臉色一變。
「不是說今日不談案?」
丫鬟看了宋予白一眼。
「大人說,韓家帳房周成昨夜逃出韓府,投了提刑司,懷裡抱著舊冊,卻只肯交給白姨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