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測,今天就測,不等舊冊開封。」
宋予白把門冊合上,語氣沒有急,手上的動作卻比平日快了半拍。
青杏站在案邊,端著茶沒敢放下。
「姑娘,您先吃兩口。」
「等會兒吃。」
顧承安看向桌上的半碗粥。
「先吃。」
宋予白剛要開口,顧承安已經把珠籃放到粥碗旁邊。
「一口一顆。」
沈知鶴探頭。
「顧哥哥,你這是把白姨當我們管了?」
「她不吃。」
「那確實該管。」
傅烈披著外袍靠在廊柱邊。
「白姨,你測什麼?測我好了沒?」
「測心聲。」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趙璟珹抱著小毯子,看了看她,又看顧承安。
張寧也把布偶轉向宋予白。
江瑞珩把帳冊翻到新頁。
「按年齡,身體狀態,距離,結果記錄。」
宋予白點頭。
「你來記。」
沈知鶴立刻舉手。
「我第一個。」
江瑞珩看他。
「你兩歲半,排第二。」
「這還按歲數排?」
「測試要有序。」
傅烈咳了一聲。
「我能排前面嗎?我病後可能聲音大。」
「你兩歲多,排第三。」
傅烈看向宋予白。
「白姨,他怎麼說排就排?」
宋予白喝了一口粥。
「因為他記得清。」
顧承安把一顆珠子挪到旁邊。
「一口。」
沈知鶴趴在桌邊。
「白姨被顧哥哥罰吃粥,真新鮮。」
顧承安看他。
「你也吃。」
「我吃完了。」
江瑞珩翻舊頁。
「你昨日午後多吃棗糕,今日點心減半。」
沈知鶴捂住胸口。
「今日怎麼又提棗糕?」
「欠帳未清。」
宋予白把粥吃到半碗,才放下。
「開始。」
第一個是顧承安。
他坐在她對面,小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直。
宋予白閉眼。
沒有嬰兒的軟音,沒有碎詞,沒有門線,鞋帶,水杯,珠子。
只有屋裡炭火輕響,還有顧承安衣袖摩擦的聲音。
她睜眼。
顧承安問。
「聽見了嗎?」
宋予白搖頭。
顧承安點了一下頭,表情沒亂。
「那我說。」
「你想說什麼?」
「我剛才想,外院開封前,白姨要喝水,不能空腹。」
江瑞珩寫下。
「顧承安,快三歲,心聲完全無聲,口述可替代,內容為白姨飲水與外院安全。」
沈知鶴摸了摸胳膊。
「顧哥哥,你完全沒聲了?那你以後想罵我,白姨也聽不見?」
顧承安看他。
「我會直接說。」
「那還是別說了。」
第二個是沈知鶴。
他坐到宋予白面前,努力閉嘴。
努力得臉都鼓起來。
宋予白閉眼。
隔了好一會兒,才有斷斷續續的雜音鑽進來。
嗡嗡,小姨母,別扣棗糕,詩,鵝,嗡嗡。
她睜眼。
沈知鶴憋不住。
「聽見沒?我剛才想的是一篇大文章。」
江瑞珩問。
「內容?」
宋予白看他。
「嗡嗡,小姨母,別扣棗糕,詩,鵝。」
傅烈當場笑出聲,笑到咳。
「這就是大文章?」
沈知鶴不服。
「後面還沒傳過去。」
江瑞珩寫。
「沈知鶴,兩歲半,碎片詞,雜音多,核心仍為點心與逃詩。」
「什麼叫仍為?我也想案子了。」
「未接收。」
「那是白姨沒聽全。」
第三個傅烈。
他坐過來時還揉鼻子。
「我可先說,我現在病後聲音可能走偏。」
宋予白閉眼。
這次有句子,但慢了半拍。
熱沒了,想跑,沈知鶴欠打,白姨別讓我喝苦湯,嗓子癢。
聲音斷在嗓子癢後,又隔了片刻,補了一句。
小糰子昨晚手涼。
宋予白睜開眼,看了傅烈一眼。
傅烈立刻坐直。
「你聽見啥?」
「想跑,沈知鶴欠打,不想喝苦湯,嗓子癢。」
沈知鶴拍桌。
「看吧,他真的想打我。」
傅烈問。
「還有嗎?」
宋予白頓了頓。
「小糰子昨晚手涼。」
傅烈的臉比發熱時還紅。
「這個不用記。」
江瑞珩已經寫了。
「傅烈,兩歲多,句子斷續,延遲,病後仍可接收,額外關注趙璟珹手涼。」
「江瑞珩!」
趙璟珹低頭看自己的手。
「我昨晚不涼了。」
傅烈扭頭。
「你閉嘴,不關你事。」
第四個江瑞珩。
他坐下前先把筆擺正。
「距離三尺,室內,無外部哭聲干擾。」
宋予白閉眼。
帳,水,巳時,外院,顧國公遲到概率,沈知鶴點心債,傅烈病後追跑風險,白姨粥只吃六成。
比半年前弱,卻還能連成短句。
她睜眼。
江瑞珩直接問。
「清晰度?」
「比從前弱三成。」
「內容?」
宋予白念了幾項。
江瑞珩滿意落筆。
「江瑞珩,兩歲,仍較清晰,信息密度高,內容偏帳務與風險。」
沈知鶴哼。
「你腦子裡連我點心債都有?」
「欠債位置固定。」
「我在你腦子裡就值半塊棗糕?」
「目前是一文。」
最後是趙璟珹。
他坐到宋予白面前時,抱著小毯子,先看了傅烈一眼。
傅烈立刻說。
「我好了,你別想。」
趙璟珹小聲回。
「我沒想這個。」
宋予白閉上眼。
這一次,聲音最清楚。
小姨母今天不高興,顧承安沒聲了,她會難過嗎,傅烈還咳,張寧的布偶圍巾歪了,我想畫藥箱,但小姨母會不會不喜歡。
句子中間隔著霧,卻仍然能聽懂。
宋予白睜眼。
趙璟珹的手攥著小毯子邊。
「小姨母?」
她伸手替他把毯子邊理開。
「聽見了。」
江瑞珩問。
「清晰度?」
宋予白看著冊子。
「趙璟珹,一歲半多,最清晰,但有輕微模糊,句與句之間有斷層。」
趙璟珹低頭。
「我是不是也會沒聲?」
屋裡沒人搶話。
顧承安走到他旁邊,把一顆木珠放進他掌心。
「沒聲也能說。」
趙璟珹看著珠子。
「嗯。」
宋予白拿過江瑞珩的筆,在冊子下方寫。
顧承安,完全無聲。
沈知鶴,碎片雜音。
傅烈,斷續延遲。
江瑞珩,清晰減弱。
趙璟珹,清晰但起霧。
筆尖停在顧承安那一行。
很久。
顧承安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還剩。」
宋予白看著他。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時,襪子線頭扣腳嗎?」
顧承安低頭看自己的鞋。
「不記得。」
沈知鶴立刻問。
「什麼線頭?顧哥哥也哭過?」
顧承安抬頭。
「不許問。」
傅烈來勁。
「白姨講講。」
顧承安把珠籃抱起來。
「不許講。」
宋予白笑了笑,把最後一口粥吃完。
「好,不講。」
江瑞珩卻把冊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小姨母,今日測試還差一項。」
「什麼?」
「新入學小嬰兒正常啟動,需補對照。」
小桃正抱著那名七個月小嬰兒進門。
嬰兒揉著眼,朝宋予白伸手。
抱,亮,困,那個哥哥沒聲。
宋予白接過孩子,動作輕了許多。
屋裡沒人說話。
只有江瑞珩的筆落下最後一行。
「小月齡嬰兒,翻譯正常。」
顧承安站在她身邊,看著那個小嬰兒,忽然問。
「我沒聲,是長大了嗎?」
宋予白握著筆的手停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