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母你來啦!你今天好看!」
沈知鶴的聲音從沈府大廳門口一路衝過來,人還沒站穩,先把半屋賓客的目光帶到宋予白身上。
宋予白坐在主桌側位,剛把茶盞放穩。
今日是沈知鶴三歲生辰,沈府擺得比周歲那回大,文官家的夫人來了不少,連沈相府幾位族親也坐在近處。
林氏送來的新衣裳壓在身上,針腳細,顏色穩,腰間那隻竹算盤卻壓不住半點存在感。
宋予白看著跑到面前的小壽星。
「你倒是每天都好看。」
沈知鶴立刻挺起小胸脯。
「真的嗎?」
「嘴巴好看。」
傅烈在旁邊笑到扶椅背。
「沈知鶴,白姨誇你吵得好看。」
沈知鶴轉身。
「傅烈,你今日是客人,不能拆壽星台。」
顧承安站在宋予白椅旁,先看她杯中水,又看沈知鶴手上。
「洗手了嗎?」
沈知鶴伸出兩隻手。
「洗了,今日我娘派三個人盯著我洗。」
江瑞珩從後面走來。
「仍需複查。」
沈知鶴立刻把手背到身後。
「江瑞珩,今天是我生辰,你不能記我。」
「生辰不免帳。」
「你太狠了。」
趙璟珹抱著給沈知鶴的小畫卷,被月王妃牽著走近。
「小姨母。」
宋予白伸手摸了摸他的額。
「熱退全了嗎?」
趙璟珹點頭。
「退了,今日不拉衣角。」
傅烈馬上說。
「你要是拉,我替你擋沈知鶴。」
沈知鶴不服。
「我今日會小聲。」
張寧抱著布偶,由張夫人領著進來。
她一看見人多,腳步慢了下來。
宋予白沒有喊她,只把旁邊的小席往外挪出半尺。
張寧看見那張小席,慢慢走過去,把布偶放好。
沈知鶴壓著嗓子。
「阿寧,布偶先生今日也吃壽麵嗎?」
張寧看了看布偶。
「它看。」
「那我給它留一根不沾湯的。」
顧承安糾正。
「布偶不入口。」
「我說看,又沒說吃。」
江瑞珩記。
「沈知鶴生辰日,仍試圖給布偶安排食物。」
「別記!」
沈府的夫人們看著這一圈孩子,有人拿帕子掩口笑。
有位遠房嬸娘看了宋予白幾眼,忍不住向林氏打聽。
「那位就是白姨學堂的宋姑娘?座次竟在前頭。」
林氏端著茶,答得利落。
「我兒子今日一早說,若小姨母坐遠了,他不進廳。」
沈知鶴耳朵尖。
「娘,我說的是看不見小姨母,我吃不下壽麵。」
傅烈拆他。
「你今早吃了兩塊糕。」
江瑞珩翻冊。
「三塊,另有半塊桂花糕。」
沈知鶴衝過去捂江瑞珩的冊子。
「生辰日不許翻舊帳。」
顧承安拉開他的手。
「別碰帳冊。」
宋予白喝了半杯水。
顧承安看見,點頭。
「過。」
旁邊一位夫人沒忍住。
「顧小公子這是在管宋姑娘?」
沈知鶴立刻轉頭。
「這算什麼,白姨夜裡燈亮,顧哥哥還查寢呢。」
滿桌笑聲起。
宋予白看向沈知鶴。
「壽星今日話多,午後潤喉湯加一碗。」
沈知鶴捂住嘴。
「我從現在起少說。」
傅烈伸手數。
「一,二,三,能撐幾息?」
沈知鶴瞪他。
「你別誘我。」
宴席開前,沈相府的管事送上壽桃,壽麵,文房小禮。
沈知鶴站在中間,被大人誇得滿耳發紅。
「知鶴長高了。」
「會背詩了嗎?」
沈知鶴立刻看宋予白。
宋予白端起茶,沒有幫他。
顧承安看他。
「背。」
沈知鶴苦著臉。
「今日也要?」
江瑞珩寫。
「生辰背詩,檢驗年度學習。」
沈知鶴閉了閉眼,開口背了四句。
前兩句順,第三句繞了回去,第四句把鵝塞進了春風裡。
傅烈捂著肚子笑。
「春風裡怎麼有鵝?」
沈知鶴理直氣壯。
「春天不能有鵝嗎?」
宋予白放下茶。
「能有,但這首沒有。」
林氏笑得直搖頭。
「宋姑娘,辛苦你。」
宋予白看著沈知鶴。
「辛苦倒不辛苦,他能把錯背得人人記住,也算本事。」
沈知鶴立刻又高興。
「聽見沒,小姨母誇我讓人記住。」
江瑞珩補。
「記錯。」
沈知鶴轉身去拉趙璟珹。
「小糰子,快送禮,堵住江瑞珩的嘴。」
趙璟珹把畫卷遞給他。
「給你。」
沈知鶴展開一看,是學堂雪人暖雪,旁邊畫著他舉樹枝,嘴巴畫得比別人圓。
「為什麼我嘴這麼大?」
趙璟珹小聲答。
「你在喊。」
傅烈笑得又咳。
「畫得真准。」
張寧把自己的小紙遞過來。
上頭畫了布偶和一個小門,門外寫著沈。
沈知鶴珍重接過。
「阿寧送我門?」
張寧點頭。
「別跑丟。」
宋予白聽見這句,忍不住看了張寧一眼。
這孩子在學堂學會的安全感,竟也會拿來送人。
沈知鶴把兩張畫都塞到懷裡。
「我收著,誰也不許碰。」
江瑞珩提醒。
「貼身收畫,易皺。」
「那你替我保管。」
「保管費。」
「今日我生辰!」
「生辰保管風險更高。」
林氏招手。
「好了,先入席。」
沈知鶴坐到宋予白旁邊,凳子才沾邊,又往她這邊挪。
顧承安拿木珠在桌邊擺了條線。
「不許擠。」
沈知鶴看著那條珠線。
「顧哥哥,這可是我家。」
「桌邊也會擠。」
「行,壽星讓你。」
遠處幾個孩子圍著沈府送來的玩具說話。
宋予白一邊聽林氏說席面,一邊留意學堂幾個孩子的位置。
傅烈病後還沒完全跑開,坐久了會想站。
趙璟珹今日精神尚可,手邊有熱水。
張寧離人群稍遠,布偶臉朝外。
沈知鶴嘴上忙著應酬,腳卻老往她椅邊靠。
顧承安的珠線換了三次位置。
江瑞珩沒帶算盤,卻帶了小冊。
林氏低聲道。
「宋姑娘,今日給你安排這座,不只是知鶴鬧。」
宋予白看她。
林氏輕聲接。
「沈家也該讓人知道,我們認你。」
宋予白還沒答,沈知鶴已經湊過來。
「娘,認什麼?」
林氏把他的臉推回去。
「認你該少吃半碗甜羹。」
沈知鶴立刻改口。
「我沒聽見。」
傅烈在對面笑。
「你耳朵還能挑著聽?」
沈知鶴正要反擊,遠處一個遠親家的孩子舉著東西跑來。
「沈哥哥,看我的面具!」
那孩子手裡拿著年節集市常見的彩面具,紅臉,黑眉,紙糊邊,繫著兩根細繩。
宋予白還沒看清花樣,身旁的沈知鶴忽然把手裡的筷子掉在桌上。
啪的一聲。
他的臉色白下去,嘴唇上下碰了兩下,卻沒說出字。
那隻原本往宋予白椅邊蹭的腳,停在珠線旁,再也沒往前動。
顧承安先看見。
「沈知鶴?」
沈知鶴沒有答。
那個拿面具的孩子還在往前跑。
「你看啊,會變鬼臉。」
宋予白起身,手掌扣住沈知鶴的肩,把他帶到自己身後。
「青杏,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