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三日不許糊弄,周家要是不補,我就去客棧門口念一百遍!」
沈知鶴第二天一早就舉著發言牌守在門邊,嗓子比門鈴還勤。
顧承安把水盆推過去。
「先洗手。」
「我這是替小滿弟弟討公道。」
「洗了再討。」
江瑞珩把周家補來的記錄攤開。
「進京前三日,食乳減少,米湯增加,夜醒增多,便溺偏稀,周福昨日未主動說明。」
劉二娘聽完,手裡的帕子往盆沿一搭。
「我就說,路上怕奶不夠,亂餵米湯,孩子肚子能舒服才怪。」
宋予白看向阿梅。
阿梅抱著周小滿,整個人坐得比昨日還拘謹。
「奴婢說過,小少爺不愛喝,周管事說快到京城,先頂一頂。」
周小滿今日仍哭。
只是比昨日短些。
哭一陣,停一陣,眼睛追著阿梅的臉,偶爾看宋予白,又很快躲回青布後。
宋予白把七步排查紙放到一旁。
「今日不急著上課,先按適應期走。」
沈知鶴立刻舉牌。
「適應期是什麼?」
江瑞珩低頭寫標題。
「新入學幼童適應期,第一日,環境確認,熟悉照看者保留,舊物保留,陌生接觸減少。」
傅烈坐在門邊,把木刀收到背後。
「那我今天不靠近。」
趙璟珹也把小毯子往自己懷裡收。
「我的毯子先不給他。」
張寧抱著布偶坐到裡屋門口。
「布偶遠遠看。」
顧承安把木珠擺在阿梅坐墊外。
「小滿線。」
沈知鶴眼睛亮了。
「顧哥哥給他單獨立線了,那他算我們學堂的人了吧?」
顧承安點頭。
「算。」
周小滿聽見陌生聲音,又扁了嘴。
沈知鶴趕緊把發言牌貼到嘴邊,小聲得快憋壞。
「我小聲,我不嚇你。」
宋予白看著周小滿的手。
昨日他抓青布抓得整隻手發紅,今日鬆了一點,拇指會摸布邊。
哭聲里偶爾還能漏出幾段碎音。
不走。
抱。
娘。
熱。
宋予白摸了摸他的後頸,又讓阿梅鬆開一層衣。
「捂厚了。」
劉二娘立刻去看。
「南邊來的孩子,京里人總怕他凍著,昨兒那僕婦給他穿得跟過冬似的。」
阿梅趕緊解衣帶。
周小滿哭聲低了些,臉仍貼著阿梅肩頭。
宋予白把一隻小木鈴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不拿給他,只放著。」
沈知鶴憋不住。
「他會喜歡嗎?」
「先看。」
周小滿哭到半途,眼睛往木鈴那邊挪了一下。
江瑞珩落筆。
「第一日,陌生物可看,不伸手。」
顧承安盯著木鈴。
「不過線。」
宋予白點頭。
「不過線。」
第二日,周小滿進門仍哭。
不過這回哭到半盞茶時,他看見顧承安擺木珠,哭聲停了一小段。
沈知鶴激動得差點拍手,被傅烈一把按住。
「別吵。」
「我沒吵,我是在心裡拍。」
江瑞珩抬筆。
「心裡拍不入冊。」
「那你別寫。」
宋予白坐到阿梅身側。
「小滿,看珠子。」
顧承安把木珠推到線邊,又收回。
周小滿的眼睛跟著動。
趙璟珹輕輕開口。
「他看了。」
張寧把布偶也往線邊放了一點。
周小滿看見布偶,嘴角動了動,沒哭出聲。
沈知鶴把自己憋得臉都鼓了。
「小姨母,我能不能說一句?」
「一句。」
「小滿弟弟,你眼光好,布偶是我們學堂有座位的人。」
周小滿看向他。
然後哭了。
沈知鶴把發言牌扣到臉上。
「我錯了,我今日不介紹布偶了。」
第三日,周小滿進院後哭了幾聲,阿梅還沒坐穩,他的眼睛先去找那隻木鈴。
宋予白把木鈴往近處挪了半寸。
周小滿盯著看,手指抓青布,抓了又松。
阿梅試探著把他抱低些。
他沒有往後躲。
宋予白沒有立刻抱,只把手掌攤開,放在坐墊旁。
周小滿看她手心,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指尖碰了一下。
碰完就縮回去。
沈知鶴整個人快從墊子上彈起來。
傅烈一把把他按住。
「坐好。」
沈知鶴用氣聲擠話。
「他碰了,他碰小姨母了!」
江瑞珩寫下。
「第三日,主動短接觸,時長半息。」
顧承安看宋予白。
「可抱?」
宋予白搖頭。
「再等。」
午後,周小滿困了,哭聲又起。
阿梅抱著走了兩圈,手臂已經發酸。
青杏走過去,先讓周小滿看見自己的臉,再碰阿梅的袖口。
「我來抱一會兒?」
周小滿哭得更急,手抓住阿梅。
宋予白沒有讓青杏退開。
「阿梅坐著,青杏只托背。」
青杏照做,一隻手托著周小滿背後,另一隻手不碰他。
哭聲慢慢低下去。
江瑞珩新筆落字。
「第三日,接受青杏輔助托背,未離開奶娘。」
第七日,周小滿已經能坐在小滿線內,看顧承安擺木珠,看傅烈練木刀,看沈知鶴舉牌講三句就被扣。
他還不愛笑。
可青杏抱他時,他不再立刻哭。
阿梅第一次鬆開手去喝水,喝完回來時眼圈發紅。
「姑娘,奴婢這幾日才知道,原來孩子哭,也能慢慢等。」
劉二娘哼了一聲。
「以前你們主家急,僕婦更急,急到最後都去堵孩子嘴。」
宋予白把記錄冊合上。
「新孩子入學,第一件事不是讓他聽話,是讓他認地方,認人,認規矩。」
沈知鶴舉牌。
「認我了嗎?」
周小滿正坐著看木鈴,聽見他的聲音,扭頭看了一眼。
沒哭。
沈知鶴捂住胸口。
「他認我了,他剛才沒哭!」
傅烈拆他。
「可能是哭累了。」
「傅烈,你能不能讓我高興半刻?」
趙璟珹把小毯子放到周小滿線外。
「今天可以看這個嗎?」
宋予白看周小滿。
小孩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青布,又看那塊小毯。
「可以看,不急著拿。」
江瑞珩在冊頁頂端寫下。
「新入學幼童適應期管理,周小滿例。」
顧承安看那行字。
「小滿線,也寫。」
「寫。」
張寧把布偶抱到胸口。
「布偶遠看七日,也寫嗎?」
宋予白點頭。
「寫。」
沈知鶴把發言牌舉得高高的。
「還有我少說話七日,也寫。」
江瑞珩看他。
「你只少了兩日。」
「那寫我努力少說七日。」
「不可虛記。」
周小滿忽然咿了一聲。
屋裡幾個孩子全看過去。
他抓著青布,另一隻手指向沈知鶴的發言牌。
沈知鶴整個人亮了。
「小姨母,他要我的牌!」
顧承安立刻把木珠往前一攔。
「先驗。」
沈知鶴抱緊發言牌,又捨不得拒絕。
「那,那驗完能借他一下嗎?」
宋予白看著周小滿伸出的手,剛要開口,門外老兵送來一封新抄件。
「姑娘,張府外院急送,東市紙條追到寫字的人了。」
江瑞珩站起。
「誰?」
老兵把紙放到線外小案。
「不是魏御史府的人,是明州周家帶來的一個僕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