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白,燈還亮著。」
顧承安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時,宋予白手裡的筆剛寫完哭聲分辨四個字。
她看了一眼漏刻。
亥時過了。
還不止一點。
窗紙上映出一個小小影子,手裡舉著飲水牌,牌子後面還露出沈知鶴半個腦袋。
「顧哥哥,我就說她沒睡吧。」
江瑞珩的聲音也在外頭。
「亥時後二刻,書房燈亮,算盤未動,筆墨在用。」
宋予白把筆放下。
「你們怎麼還沒睡?」
顧承安隔窗回答。
「查你。」
沈知鶴立刻接。
「柳奶奶批准的。」
宋予白看向後院方向。
「娘也沒睡?」
窗外沉默片刻。
趙璟珹小聲開口。
「柳奶奶醒了,看你屋裡亮,沒進來。」
這話比顧承安的木牌還管用。
宋予白起身開門。
夜風被門縫帶進來,顧承安先把木牌橫在門口。
「你不出來。」
「我不出去。」
「筆停。」
「停了。」
江瑞珩探頭看桌案。
案上攤著十幾頁稿紙,每頁字都小而整,旁邊放著她剛列的八步排查總表。
沈知鶴踮腳看。
「小姨母,你寫了這麼多?這就是那本要給好多娘看的書嗎?」
「還只是開頭。」
「開頭就這麼厚?」
江瑞珩伸手把最上面一頁壓住邊角,怕被風掀起。
「新生兒常見問題,哭鬧,吐乳,腹脹,睡眠不安,環境刺激。」
傅烈打著哈欠從後頭冒出來。
「我就說她又寫到半夜。」
宋予白看他。
「你也來查?」
「顧承安把我叫醒,說你違規。」
「我什麼時候叫你了?」
顧承安看他。
「你自己跟來。」
傅烈別過臉。
「我怕你一個人攔不住。」
沈知鶴立刻樂。
「傅烈,你說得像要上戰場。」
「她熬夜比你吵還難攔。」
宋予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今日寫完這段就睡。」
顧承安不接這話,只把手伸向筆。
宋予白護住筆。
「承安,這頁還沒收尾。」
「明日。」
「明日白天要上課。」
江瑞珩抬頭。
「可調整課後半個時辰謄寫。」
「那不夠。」
顧承安把飲水牌放到她稿紙上。
「睡。」
沈知鶴點頭。
「小姨母,你白天教我們,晚上寫書,柳奶奶夜裡醒來看見燈,臉都皺了。」
宋予白手指在稿紙邊停住。
「她出來了?」
趙璟珹搖頭。
「她把牛奶放窗台上。」
宋予白轉頭。
窗台外側果然放著一隻小碗,碗下墊著厚布,熱氣還在往上走。
青杏趕過來,忙把碗端進屋。
「姑娘,柳娘子不讓我喊您,說別擾您寫,她只讓我放下就走。」
碗裡是熱牛奶,加了糖,表面浮著幾粒切碎的棗肉。
宋予白看了好一會兒。
沈知鶴小聲。
「柳奶奶說你小時候寫字,也愛忘喝東西。」
江瑞珩補。
「柳氏對宋予白照護習慣記憶清晰,可入內務監督附例。」
宋予白端起碗。
「瑞珩,今晚別記這個。」
江瑞珩看著她,難得把筆合上。
「可暫緩。」
顧承安盯著碗。
「喝完睡。」
「好。」
她喝了一口,甜味不重,牛奶溫得剛好。
柳氏病著,夜裡起身都費力,卻還把糖放少了,怕她嫌膩,又加棗肉,怕她空腹難受。
宋予白喝了半碗,喉間發緊,便把碗放下。
顧承安立刻抬頭。
「喝完。」
「有點燙。」
青杏摸了摸碗壁。
「不燙。」
沈知鶴揭穿得飛快。
「小姨母耍賴。」
傅烈靠門。
「跟喝藥的柳奶奶一樣。」
趙璟珹走近半步。
「喝了,柳奶奶明早會問。」
宋予白無奈,只好把剩下半碗喝完。
顧承安確認碗空,才把她的筆收走。
宋予白看著他把筆放進匣里。
「你還真收?」
「嗯。」
「我明日要用。」
「明日給。」
江瑞珩已經開始整理桌面。
「稿紙按順序壓好,墨蓋合上,燈油餘量不足,不宜續寫。」
沈知鶴摸了摸最上頭那頁。
「小姨母,你為什麼寫得這麼工整?」
「怕別人看不清。」
「方掌柜不是會找人謄嗎?」
宋予白把稿紙從他手下抽出來。
「第一稿就不能亂。」
趙璟珹看著那頁。
「很多母親會看?」
「若能出書,會。」
傅烈不太懂。
「她們看了,就會照著做?」
「能做一點是一點。」
沈知鶴忽然正經了點。
「那她們會不會少罵孩子?」
宋予白看了他一眼。
「我希望會。」
江瑞珩把新頁最下方的字念出來。
「孩子哭,不必先責備,先查八項。」
沈知鶴聽完,用力點頭。
「這句好,得刻大。」
顧承安把燈罩拿起來。
「睡。」
宋予白看向他。
「你們先回去。」
「不。」
「承安。」
「看你上床。」
沈知鶴捂嘴笑。
「小姨母,你也有今日。」
宋予白被一群孩子堵在書房,最後只能認輸。
她把稿紙收進木匣,鑰匙交給青杏,燈芯挑低。
顧承安仍不走。
「床。」
「知道。」
她進了內間,隔著門帘坐到床沿。
「我躺下了。」
顧承安站在外頭。
「鞋。」
宋予白低頭一看,鞋還在腳上。
「你管得越來越細了。」
柳氏的聲音從廊下傳來。
「承安管得對,鞋不脫睡不暖。」
宋予白動作一停。
「娘,您怎麼出來了?」
青杏忙扶著柳氏。
「柳娘子聽見這邊說話,不放心。」
柳氏披著厚襖,臉色還帶著夜裡醒後的倦,手裡卻拿著那隻舊湯婆子。
「我不進來,就看你睡。」
宋予白走到門邊。
「娘,外頭涼。」
「你知道涼,還讓我等你?」
這句把宋予白堵住。
沈知鶴捂住發言牌,眼睛在母女倆之間轉。
傅烈也不吭聲了。
顧承安把木牌遞給柳氏。
柳氏接過,看了一眼。
牌上刻著回來。
她把牌舉給宋予白看。
「白兒,你寫書是好事,可人要先回來。」
宋予白低頭。
「我知道。」
「不許只知道。」
柳氏把湯婆子塞給她。
「抱著,睡。」
江瑞珩在門外輕聲。
「亥時後二刻違規,已被柳氏,顧承安,趙璟珹,沈知鶴,傅烈,青杏共同制止。」
沈知鶴忙糾正。
「我也有功。」
「已寫。」
宋予白抱著湯婆子,躺進被裡。
舊銅皮隔著布套,熱得踏實。
顧承安看著她閉上眼,才肯退半步。
「明晚亥時前停。」
宋予白應。
「好。」
沈知鶴追問。
「那書怎麼辦?」
宋予白閉著眼回答。
「白天寫。」
柳氏卻在門口接了一句。
「白天也要吃飯。」
顧承安補。
「午飯回來。」
趙璟珹小聲。
「牛奶我明天看著熱。」
傅烈打著哈欠。
「我看門,誰送筆都不許進。」
江瑞珩把冊子合上。
「明日起設寫書時限。」
宋予白睜開眼。
「你們商量好了?」
沈知鶴立刻把發言牌舉起來。
「是柳奶奶定的,我們只是執行。」
柳氏扶著青杏往外走,臨出門前又回頭。
「白兒,明晚燈若還亮,我就把你的筆線全藏起來。」
宋予白抱緊湯婆子。
「娘,那我怎麼寫?」
柳氏停在門邊,語氣半點不軟。
「你先睡醒,再來跟我討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