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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看著學

2026-09-10 22:55:47 作者: 九千芳菲

  「閉嘴,看著學。」

  陳岐手裡的脈枕還沒放穩,就被周慎行一句話堵在原地。

  候診廊里坐著一排抱孩子的家長。

  往日太醫院兒科門診,先看舌,後搭脈,再聽家屬說幾句,藥方很快就能開。

  今日桌上多了一張紙。

  紙上寫著十幾項。

  臥房朝向,被褥厚薄,夜間點燈,誰陪睡,近來換物,飲食,乳母,照護者手淨,哭時姿勢,疼痛位置,懼怕對象。

  陳岐看著那張紙,臉都快埋進藥箱。

  「周前輩,這些全要問?」

  周慎行把第一名婦人請到桌前。

  「問。」

  婦人抱著孩子坐下。

  「周太醫,我家孩子夜裡哭,哭得一家都睡不成,您快給開副安神的。」




  「孩子幾月?」

  「十一個月。」

  「夜裡何時哭?」

  「後半夜。」

  「屋裡點燈嗎?」

  婦人愣了愣。

  「點啊,孩子哭,不點燈怎麼看?」

  「燈放哪兒?」

  「床頭。」

  「被子幾床?」

  「兩床,小孩怕冷。」

  「誰陪睡?」

  「我婆母。」

  「哭時抱起可緩?」

  婦人遲疑。

  

  「抱起來倒能停一會兒,放下又哭。」

  陳岐忍不住。

  「周前輩,脈還未摸。」

  周慎行看他。

  「你聽見什麼?」

  陳岐卡住。

  「夜啼。」

  「還聽見什麼?」

  「點燈,兩床被,祖母陪睡,抱起能緩。」

  「寫。」

  陳岐低頭寫,寫完仍不服。

  「可夜啼也可能心火。」

  「可能。」

  周慎行看向婦人。

  「回去先把燈移遠,少蓋半床,屋裡別燒香,後半夜哭時先摸背汗,三日後再來。若發熱,吐奶,哭聲變短,立刻送來。」

  婦人怔住。

  「不拿藥?」

  「先不拿。」

  「太醫院不給藥?」

  「太醫院也查被子。」

  候診廊里有人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住。

  周慎行把手伸向銅盆。

  「下一個。」

  陳岐盯著他洗手。

  「每個都洗?」

  「碰孩子前洗。」

  「以前沒這規矩。」

  「今日有。」

  第二個是咳嗽女童。

  家裡人一坐下就報藥名。

  「蘇子,貝母,款冬都吃過,周太醫,您看是不是肺弱?」

  周慎行看向孩子。

  小女孩窩在母親懷裡,鼻尖紅,手指一直摳袖口。

  「住處?」

  「城西。」

  「屋裡燒炭?」

  「燒。」

  「窗開嗎?」

  「天冷,哪敢開。」

  「新換過被褥,衣裳,香囊?」

  婦人想了想。

  「她祖母給了個安神香囊,掛床頭。」

  周慎行看向陳岐。

  「寫。」

  陳岐筆尖劃得發急。


  「香囊也寫?」

  「寫。」

  「脈呢?」

  「等會兒。」

  周慎行給孩子搭脈,又看舌。

  「藥先減,不再添潤肺方。香囊拿走,炭盆離床,白日開窗半刻,三日後複診。」

  孩子母親不安。

  「不吃藥能好嗎?」

  「若香囊惹咳,吃再多也繞遠。」

  陳岐嘴唇動了動。

  周慎行把方紙推給他。

  「你寫複診項。」

  「寫什麼?」

  「咳在何時,痰色,夜裡是否喘,拿走香囊後是否少咳。」

  陳岐寫到香囊二字,終於抬頭。

  「周前輩,這法子,您從哪兒得的?」

  周慎行端起茶。

  「錯里得的。」

  旁邊年輕醫官小聲接話。

  「是不是白姨學堂?」

  周慎行看過去。

  「是。」

  幾名年輕醫官互相看了看。

  陳岐的臉熱起來。

  「可太醫院若都這樣問,一個上午看不了幾人。」

  「那以前看得快,治得好嗎?」

  沒人接話。

  周慎行把第三個孩子請上前。

  這次是腹痛男童。

  父親一來便拍桌。

  「他裝的,白日能跑,夜裡喊疼,周太醫您給開驅蟲藥便是。」

  孩子縮在椅邊,手揪著衣角。

  周慎行沒有看父親。

  「你自己指,哪裡疼。」

  男童抬頭看父親。

  那男人不耐。

  「讓你指就指,磨蹭什麼。」

  周慎行把桌上的木尺往旁邊推開。

  「父親先坐遠半步。」

  男人愣了。

  「我?」

  「對。」

  陳岐筆停了。

  周慎行看他。

  「寫,父親在旁,患兒不答。」

  陳岐硬著頭皮寫。

  男人臉漲紅。

  「周太醫,您這是說我嚇他?」

  「我在看病。」

  男童等父親退開,才把手按在肚臍旁。

  「這裡。」

  「飯前疼,飯後疼,還是睡前疼?」

  「睡前。」

  「最近家裡搬東西?」

  男童點頭。

  「爹要走。」

  男人這才沒再拍桌。

  周慎行把驅蟲藥方壓到一邊。

  「先別急著驅蟲。飯慢些,睡前別訓,問他怕什麼,三日後帶他再來。」

  男人想發作,低頭看見孩子抓著椅沿的手,又把話咽回去。

  陳岐看著那張未開的驅蟲方,筆尖遲遲沒落。

  周慎行敲了敲桌面。

  「陳岐。」

  「在。」

  「記錄。」

  「是。」

  一連五個孩子,周慎行問得一個比一個細。

  問到乳母時,連乳母昨日喝過什麼湯都要寫。

  問到疹子時,連新棉衣洗沒洗都要查。

  候診廊從一開始的嘀咕,到後來安靜排隊。

  有人怕問得多。

  也有人第一次發現,孩子哭鬧能被拆成一條條能查的事。

  午後,院判站在廊下看了半天。

  「慎行。」


  周慎行起身。

  「院判。」

  「今日只看了平日一半人數。」

  陳岐低著頭,以為要挨訓。

  院判拿起一張複診紙。

  「但退藥三成。」

  周慎行點頭。

  「有些不用急著吃。」

  「有些呢?」

  「有些要立刻用藥。」

  「你分得開?」

  周慎行看了一眼桌上朱藍批註謄本。

  「分不開就寫給宋姑娘。」

  陳岐差點把筆掉了。

  「還寫?」

  周慎行看他。

  「你也寫。」

  「我?」

  「今日五例,你各寫一份藥前排查,明日交我。」

  陳岐苦著臉。

  「周前輩,我以前只寫脈案。」

  「所以從今日學。」

  旁邊醫官小聲。

  「那我們呢?」

  「都寫。」

  廊下一片吸氣聲。

  院判沒有攔。

  「寫完給我也看一份。」

  陳岐更苦。

  「院判也看?」

  院判把複診紙放回桌上。

  「太醫院缺這隻眼睛太久了。」

  周慎行手指碰到袖中摺扇,沒取出來。

  陳岐看著桌上那張問診條目,終於把脈枕放正。

  「周前輩,下一個我來問?」

  周慎行讓開半個身位。

  「問。」

  陳岐看向下一位抱嬰的婦人,嘴巴張了兩回,才把第一句擠出來。

  「孩子睡覺的屋子,朝哪邊?」

  婦人愣住。

  周慎行站在旁邊。

  「繼續。」

  陳岐抹了把額頭。

  「被褥多厚,夜間點燈嗎,誰陪睡,最近換過什麼東西沒有?」

  周慎行點了點桌上的紙。

  「漏了。」

  陳岐忙低頭。

  「照護孩子前,手洗了嗎?」

  婦人抱著孩子,遲疑著抬起手。

  「早上洗了。」

  周慎行把銅盆往前推。

  「現在再洗。」

  陳岐看著那盆水,又看候診廊外越排越長的人。

  他終於明白,今日這張桌子不一樣了。

  不只多了紙。

  還多了孩子的位置。

  周慎行看向他。

  「記住,藥方寫得好,不夠。」

  陳岐握緊筆。

  「還要看人。」

  「看孩子。」

  門外小吏跑進來。

  「周太醫,白姨學堂來信。」

  周慎行接過,拆開。

  紙上只有一句。

  藥前一層,若能入門診,記得先給孩子留話。

  陳岐忍不住湊過去。

  「宋姑娘寫的?」

  周慎行把紙折好。

  「嗯。」

  「回嗎?」

  「回。」

  「回什麼?」

  周慎行把今日第一張門診紙推到他面前。

  「你寫。」

  陳岐傻住。

  「我寫給宋姑娘?」

  周慎行把藍筆放到他手邊。


  「寫清楚,今日第一例,燈移遠,被減半,三日複診。」

  陳岐捏著筆,半天沒下字。

  廊外那個夜啼嬰兒又哭起來。

  這一次,婦人沒有先喊開藥。

  她低頭摸了摸孩子後背,抬頭急急開口。

  「周太醫,他背上有汗,是不是被子真蓋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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