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退熱藥,孩子燒到燙手,還讓家裡擦來擦去,出了事誰擔?」
周慎行把藍筆按在高熱章上,茶盞里的水早沒了熱氣。
宋予白把硃筆擱在筆洗邊。
「先分輕重。能喝水,能認人,手腳暖,無抽搐喘急,先減衣通風溫水擦。藥不是第一步。」
盧成坐在旁邊,難得沒插嘴。
陳岐把兩邊話都記,紙換了三張。
方掌柜在簾外急得轉圈。
「這都第三回了,還沒爭完?」
周慎行不看帘子。
「方掌柜,退。」
「我退到櫃檯了。」
宋予白翻開驗證冊。
「宋家試讀幼童,捂熱,減衣退。」
「那是捂熱。」
「所以要先查是不是捂熱。」
「病家不會分。」
「書里教。」
周慎行把一份脈案推來。
「這個,兩歲,高熱,手足涼,神倦,後來抽搐。若照你先擦身,耽誤。」
宋予白接過。
「這例一開始就不該歸輕症。你看,叫不醒,喝水少,手腳涼。」
「病家會漏講。」
「所以開頭寫,叫不醒,抽搐,喘急,唇色發紫,尿少,立刻就醫。」
盧成插進一句。
「那退熱藥呢?」
周慎行看他。
「你先閉嘴。」
盧成把嘴閉上,又忍不住。
「我是問書怎麼寫。」
宋予白看向盧成。
「你怕病家拿書自作主張?」
「對。」
周慎行點頭。
「這也是老夫怕的。」
宋予白把紙翻到空白頁。
「那寫清,書教照護查問,不替太醫當場看診。高熱超過時限,精神差,喝不進,抽搐,喘,必須送醫。」
陳岐趕緊記。
「時限寫多久?」
周慎行答。
「幼童不可拖久。」
宋予白想了想。
「按年齡分。三個月以下發熱直接送醫。三個月以上,看精神,看喝水,看伴隨症狀,不緩則送。」
周慎行的藍筆敲在桌上。
「不緩太虛。」
「那寫半個時辰觀察一次,持續高熱,儘快送醫。」
「儘快也虛。」
盧成小聲。
「寫別等到夜裡?」
周慎行看他。
「這句可。」
宋予白點頭。
「可。」
方掌柜從簾外探頭。
「那高熱章能定了?」
「不定。」
周慎行和宋予白又同時開口。
方掌柜縮回去。
「行,茶錢翻倍。」
第一次爭,停在危險徵兆。
第二次爭,停在退熱藥順序。
第三次,盧成把太醫院十年高熱案搬來,周慎行把能用的都篩了一遍,宋予白只認驗證完整的。
周慎行翻到一例。
「這個,高熱夜啼,服藥後退。」
宋予白看複診。
「衣被未查。」
「退了。」
「可能藥退,也可能出汗退。」
「你不能全否。」
「我沒有否,我只說不能作證。」
周慎行盯著她。
「宋姑娘,你這性子,若在太醫院,會把半屋太醫氣走。」
「那半屋太醫若拿不出複診,走就走。」
盧成咳了兩聲。
「我還坐著。」
陳岐低頭記,嘴角憋得發酸。
周慎行把那例放到待驗摞。
「行,待驗。」
宋予白把自己的案例推過去。
「這個,學堂阿圓,午後低熱,減衣,喝水,睡醒退。」
周慎行看完。
「低熱,不入高熱章。」
宋予白收回。
「可入發熱照護章。」
「可。」
方掌柜在簾外嘀咕。
「你們可來可去,書坊天都黑了。」
顧承安今日陪宋予白來,坐在門邊查進出。
聽到天黑,立刻開口。
「掌燈前,病案收匣。」
周慎行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在書坊也管?」
「宋予白帶病案出門,我守。」
「那你記,今日高熱章未定。」
江瑞珩不在,顧承安卻從袖裡取出小冊。
「已記。」
盧成嘴角抽了抽。
「你們學堂孩子,人人都能記帳?」
顧承安看他。
「我記門。」
「這裡沒有門線。」
顧承安指了指桌邊水盆。
「有盆。」
盧成把手往袖裡藏。
「我洗過。」
爭到第四壺茶,周慎行終於把筆放下。
「宋姑娘,老夫不反對溫水擦身,減衣通風,可高熱二字一出,老夫第一念頭就是藥。」
宋予白把驗證冊合上。
「我第一念頭是先看孩子是不是被大人捂住。」
「所以才爭。」
「嗯。」
「那就繼續驗。」
「怎麼驗?」
周慎行拿出太醫院門診新冊。
「下月起,高熱輕症,凡符合可觀察條件者,記錄衣被,屋溫,飲水,精神,用藥前處理,半個時辰復看。」
宋予白看向他。
「不許為了驗證拖藥。」
「老夫不會拿孩子試。」
「寫進規則。」
周慎行提筆寫。
凡見危險徵兆,先醫治,不入緩處置驗證。凡無危險徵兆,可先行藥前照護,並限時復看。
宋予白把那張紙看完。
「這條可以。」
盧成長出一口氣。
「那我明日能問診了?」
宋予白看他。
「你先別把孩子問哭。」
盧成臉又垮。
「那事過不去了?」
顧承安翻冊。
「錯題未完全訂正,過不去。」
方掌柜端來最後一壺茶。
「諸位,今天再爭,我要收夜燈費。」
周慎行看了看外頭天色。
「收,太醫院付一半。」
方掌柜立刻眉眼活了。
「周太醫大氣。」
宋予白起身。
「今日到這。」
周慎行卻叫住她。
「宋姑娘。」
她回頭。
「還有一事。」
「說。」
周慎行把那兩張保留意見取出來。
「高熱和喘急,老夫想寫得硬些。」
「可以硬。」
「若病家看書後先擦身,不送醫,出了事,書也有錯。」
宋予白沒有反駁。
「那就在每章開頭寫,先看危險,後看照護。」
陳岐寫完,抬頭。
「書名下面也寫?」
宋予白點頭。
「寫。」
周慎行看著她。
「你讓得比我想的快。」
「孩子的事,不拿面子擋。」
周慎行把摺扇拿出來,又沒打開。
「老夫也是這個意思。」
簾外方掌柜小聲。
「這倆人吵一天,最後一句倒對上了。」
盧成接話。
「那是你沒聽他們前頭。」
顧承安把病案一份份收回木匣。
「朱藍稿十三頁,待驗稿七頁,爭議稿二頁。」
宋予白提起木匣。
「下次帶實案來。」
周慎行點頭。
「太醫院會送。」
誰也沒想到,實案先從學堂里來了。
兩日後午後,阿秀抱著小栓衝到前院。
「姑娘,小栓熱,額頭燙,剛才還說冷。」
傅烈手裡的木扣落進盒裡。
沈知鶴髮言牌舉到半空,沒敢出聲。
宋予白伸手摸小栓頸後,又看他睜眼認人,嘴唇不干,手腳還暖。
「顧承安,開窗半扇。」
「陳岐在學堂嗎?」
陳岐從書案邊站起。
「在。」
宋予白把袖口挽起。
「拿溫水,取記錄冊。今天這例,誰也不許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