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孫?娘,你先說我爹那件事。」
宋予白把剛寫好的巡鋪回條壓進冊中,沒讓柳氏把話混過去。
柳氏手裡的針穿錯了孔,只好把線退出來。
「都是舊年小事,和現在未必有牽連。」
沈知鶴立刻坐直。
「舊年小事也能記,江瑞珩快寫。」
江瑞珩已經打開冊子。
「柳氏提及宋文清舊事,待詳。」
柳氏看著這群孩子,忍不住嘆。
「你們連死人舊事也不放過?」
宋予白把針線筐挪到她身邊。
「不放過的是活人拿孩子做局。」
柳氏手指按著布邊,點了點頭。
「你爹年輕時,有人把一個高熱的孩子丟在醫館門口,身上綁了紙,說宋家不救,就是見死不救。」
傅烈糕也不吃了。
「誰幹的?」
「不知道,那孩子後來救回來了,可來鬧的人不少。」
沈知鶴忙問。
「宋先生怎麼做的?」
柳氏回想了片刻。
「他先讓夥計去報官,再把孩子抱進偏房,叫街坊做見證,診脈,用藥,幾時退熱,全寫在紙上。」
江瑞珩寫得飛快。
「宋文清舊例,棄童先報官,救治留見證,記錄時辰。」
顧承安點頭。
「和今日差不多。」
宋予白輕聲問。
「後來呢?」
「後來有人說他故意拖著報官,想先賺名聲。」
柳氏把線頭咬斷,又覺得當著孩子不妥,拿帕子遮了一下。
「你爹把藥錢,柴錢,飯錢,官差到場時辰,全貼在醫館牆上,誰來問都看。」
沈知鶴拍牌。
「這就是江瑞珩的祖宗帳。」
江瑞珩糾正。
「不是我祖宗,是宋姑娘父親。」
傅烈皺著臉。
「那壞人抓住了嗎?」
柳氏搖頭。
「沒有。那孩子家貧,母親病死,父親躲債,最後送回族裡。」
趙璟珹抱著畫匣靠近。
「那孩子後來還記得宋先生嗎?」
「記不記得,我也不知道。」
宋予白沒有再問,低頭把今日門規新增條寫完。
「白兒,別把自己逼得太滿。」
宋予白抬頭。
「我沒有。」
「你每次說沒有,都是已經把算盤撥過三遍。」
沈知鶴小聲對傅烈說。
「小姨母被柳奶奶記帳了。」
傅烈點頭。
「親娘記得准。」
午後日頭移到廊下,孩子們被青杏帶去後院洗手,前院難得空了片刻。
柳氏把補好的小衣疊成一摞,放到宋予白膝邊。
「這些袖口都鬆了,我改小了些,傅烈那件肘上破得厲害,回頭還得補一層。」
「辛苦娘。」
「辛苦什麼,能動針,比躺著強。」
宋予白撥算盤,算新雇老兵的月錢。
柳氏看了會兒,輕聲問。
「街口那個孩子,會不會再來?」
「可能。」
「姓孫那個嬤嬤,你心裡有數嗎?」
「還沒有證據。」
「你爹從前常說,沒證據就先記事,記多了,路自己會露出來。」
宋予白手裡的算盤珠停在中梁邊。
「他還說過什麼?」
柳氏想了想。
「他說,學醫的人,不能只看病,也要看人。」
「這話像他。」
「還有一句,你小時候最愛聽。」
宋予白抬頭。
「哪句?」
柳氏學著男人舊日的腔調,故意把聲音放粗。
「我宋文清的女兒,就該幹大事。」
算盤珠被宋予白撥錯了一顆。
沈知鶴從後院探頭。
「誰幹大事?」
顧承安把他拉回去。
「午歇。」
「我聽見宋先生。」
「午歇也能聽見。」
柳氏笑著搖頭。
「這孩子耳朵比針尖還靈。」
宋予白低頭重撥算盤。
「爹若看見學堂,未必會說幹大事。」
「會。」
「他會先問帳。」
「問帳也高興。」
「再問我有沒有好好吃飯。」
「那是一定。」
宋予白把算盤推開,指腹在木框上按了按。
「娘,我有時想不起來他的臉了。」
柳氏沒接話。
「只記得他手上有藥味,袖口總有墨點,醫館門口那塊舊木牌,冬天裂了一條縫。」
「人走久了,臉會淡,事不會。」
「我怕事也淡。」
「不會。」
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溫熱,粗糙處蹭過宋予白腕骨。
「你現在做的這些,哪件不像他?」
宋予白笑了笑。
一開始只是笑,笑到後來,她把頭低下去,假裝去看算盤上的數。
柳氏沒有拆穿。
她把那摞小衣往旁邊理,給女兒留出遮臉的空。
宋予白把眼尾按了按,開口時已經換了話。
「娘,新老兵月錢不少,棗泥也要買好些。」
「我少吃些藥錢,補回來。」
「不行。」
「那我多做針線,拿去換錢。」
「學堂不靠娘養。」
「誰說養學堂?我養我女兒。」
宋予白抬頭看她。
柳氏把針插進線包。
「白兒,我這條命是你一點一點撿回來的。現在我能走,能縫,能蒸糕,你別把我供起來。」
「我沒有供。」
「你有。」
「娘。」
「別娘,我說完。」
柳氏難得打斷她。
「我病著的時候,只想別拖累你。後來好了些,看你每天跟孩子,跟帳,跟宮裡外頭的人周旋,我又覺得,我若只坐著等人伺候,才真是拖累。」
宋予白把算盤撥回原位。
「那你想做什麼?」
「縫衣,做輔食,管點心。」
柳氏看向後院。
「再盯著沈知鶴一天最多兩塊糕。」
沈知鶴隔牆喊。
「柳奶奶,我聽見了!」
顧承安的聲音跟著響起。
「午歇說話,記。」
沈知鶴立刻沒聲了。
柳氏笑得肩膀輕輕動。
「你看,我也能管一個。」
宋予白把新帳頁撕下來,放進待核匣。
「那點心冊給娘。」
江瑞珩從後院跑出來,手裡舉著一本薄冊。
「我已經備好。」
柳氏接過。
「這裡頭寫什麼?」
「棗,面,糖,油,用量,食用人數,積食記錄。」
柳氏翻開第一頁,看見沈知鶴名字後頭已經有三條。
她笑出聲。
「這孩子以後看見帳本要繞著走。」
宋予白把筆遞給她。
「娘寫得慢,不急。」
「我識字。」
「我知道。」
「你爹教的。」
這三個字把廊下又按靜了些。
宋予白看著柳氏寫下棗泥二字,筆鋒不算穩,卻每一筆都認得清楚。
後院傳來傅烈翻身碰到木榻的聲響,青杏低聲提醒,趙璟珹說夢話似地喊了句母妃。
柳氏寫完一頁,忽然道。
「白兒,你爹留下的舊箱子,我還有一隻沒打開過。」
宋予白抬眼。
「哪只?」
「床底那隻小藥箱,鎖壞了,裡面多是舊紙,我從前怕看了難受,一直沒動。」
「還在?」
「在。」
柳氏把冊子合上,聲音壓得比剛才輕了些。
「昨夜我想起來,箱底像有幾頁宋氏醫錄,你要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