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舊去?」
李御醫手裡的稿頁被他按出一道摺痕,旁邊年輕醫官忙把視線挪開。
院判看著門口內侍,「娘娘原話?」
內侍垂手,「娘娘說,三公主復熱,先請劉太醫按高熱章處置,另請太醫院給白姨學堂帶話,小元明日照舊去。」
宋家族老站在堂中,手裡的族書還沒合上,「院判大人,太醫院今日若收這書,便是承認柳氏母女私藏宋氏舊物。」
周慎行把高熱章遞給劉太醫,「你先入宮。」
劉太醫接過紙,「臣這就去。」
陳岐抱起記錄空冊樣頁,「學生隨行,飲水,衣被,熱度,精神,都要記。」
李御醫開口,「陳岐,你還沒得院判准許。」
院判抬手,「去。」
陳岐立刻行禮,跟著劉太醫往外走。
宋家族老往前一步,「院判大人,此事還沒議完。」
院判翻開幼科新論,指尖點在夜啼章上,「你若議族產,去順天府,若議幼兒病症,坐下看稿。」
族老的手攥住族書邊角,「老夫今日來,是替宋家祖宗說話。」
周慎行抬頭,「宋家祖宗若真會看孩子,該先問高熱的娃娃退沒退熱。」
堂內有人把咳聲憋回去。
李御醫翻了兩頁,「周大人,話說得巧,不等於書就能進院。」
周慎行回他,「那就投簽。」
院判看了他一眼,「你倒急。」
「外頭傳得比院裡快,再拖三日,宋家能把殘卷兩個字貼滿京城醫館。」
一名中年御醫合上稿,「院判,下官看過高熱章,腹瀉章,驚風章,危險前置寫得細,可列參考。」
李御醫立刻道,「參考二字也重。」
「重才壓得住亂方。」
「白姨學堂署名,你也認?」
「育兒篇本來出自學堂,奪名不好看。」
李御醫拍了一下案邊,「太醫院什麼時候要顧一個女子好不好看?」
周慎行把茶盞往前推,「顧孩子能不能活。」
堂內又靜了。
院判讓小吏取簽筒,「贊成列為參考讀物者,白簽,反對者,青簽,不許交頭接耳。」
宋家族老急了,「院判大人,宋家還在堂上。」
院判沒看他,「宋家不在太醫院名冊。」
小吏捧著簽筒一人一人走過。
李御醫把青簽放進去,手背青筋露出,旁邊兩名老御醫也放了青簽。
周慎行放白簽時,木籤碰著筒壁響了一下,「陳岐不在,他的算不算?」
院判道,「不算。」
周慎行嘖了一聲,「早知道讓他先投。」
李御醫冷哼,「太醫院不是學堂點心冊,不能想記誰就記誰。」
簽筒送到院判案前。
小吏把簽倒出,一根根分開。
白簽六。
青簽五。
李御醫盯著桌面,「只差一票。」
院判把白簽壓在稿上,「差一票也是過。」
宋家族老的族書掉了一頁,他彎腰去撿,袖口掃到案腳,半天沒把紙夾回原處。
周慎行站起來,「幼科新論,暫列太醫院參考讀物,三日後定稿,醫學篇由太醫院審訂,育兒篇署白姨學堂,記錄空冊另議印行。」
院判糾正,「不是暫列,是准列參考讀物,需再核校。」
周慎行立刻改口,「准列參考讀物。」
李御醫把稿頁推遠,「下官保留異議。」
院判道,「異議寫在紙上,別寫在嘴上。」
年輕醫官低頭翻空冊,「院判,這記錄樣頁能否先抄給本院兒科值房?」
李御醫看過去,「你也要抄?」
年輕醫官耳根發紅,「值房昨日來了一個吐瀉幼兒,家人說不清幾時開始,若有格子,能少問半天。」
周慎行把樣頁抽出兩張,「抄,抄完還我,江瑞珩那個小帳房會要損污錢。」
小吏忍不住笑,馬上低頭磨墨。
宋家族老終於把族書合上,「太醫院今日這筆,宋家記下了。」
周慎行看他,「記清楚,白簽六,青簽五,宋家沒票。」
族老甩袖出門。
李御醫也起身,「周大人,今日你替白姨學堂開了門,往後若出了錯,誰擔?」
周慎行把稿子重新包好,「該誰錯,誰擔,書上寫得清楚。」
「一個女子攪動太醫院,你還覺得清楚?」
院判開口,「李大人,宮裡還等高熱章回話。」
李御醫這才閉口。
消息到白姨學堂時,宋予白正在看趙璟元洗手。
女官把太醫院回條遞進來,「宋姑娘,院判准幼科新論列為參考讀物,醫學篇還要核校,三日內送定稿。」
傅烈第一個抬頭,「贏了?」
江瑞珩已經伸手,「回條給我,需入冊。」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衝到門內,「參考讀物是什麼意思,是太醫院認小姨母了嗎?」
顧承安把水盆端遠,「先讓小元擦手。」
趙璟元手上水珠還沒擦淨,「白姨,太醫院也要洗手嗎?」
宋予白接過回條,紙面不厚,官印卻壓得實。
她看了許久。
柳氏從灶間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白兒,寫的什麼?」
宋予白把紙遞過去,「娘,幼科新論進太醫院了。」
柳氏沒接穩,紙角在她手裡晃了一下,「真進了?」
青杏忙扶住她,「夫人,您坐。」
柳氏搖頭,「我不坐,我看清楚。」
江瑞珩在旁提醒,「柳奶奶,紙不能沾面。」
柳氏立刻把手往圍裙上擦,又停住,「我去洗。」
沈知鶴眼睛發亮,「小姨母,你以後是不是太醫院的人了?」
宋予白把回條收回,「不是。」
傅烈問,「那算贏嗎?」
「算進門。」
顧承安點頭,「進門先洗手。」
趙璟元認真接話,「太醫院要不要給門牌?」
沈知鶴馬上道,「給小姨母掛一個,白姨學堂,太醫院參考讀物出處。」
江瑞珩低頭寫,「沈知鶴提匾額,暫無預算。」
傅烈不滿,「今天這麼大的事,還算預算?」
「越大越要算。」
柳氏洗完手回來,終於把回條看完,眼眶紅得厲害,卻沒讓淚落下來,「你爹要是看見……」
宋予白把紙放進木匣,「他會先問我,定稿錯字查了沒有。」
柳氏破了笑,「會。」
當天夜裡,孩子們散去後,宋予白坐在燈下,把日記翻到新頁。
筆懸了半天,墨滴落在硯邊。
前世差一分落第。
這輩子進了太醫院。
她停了停,又添下一行。
雖然進的方式,和我想的全不一樣。
門外老劉敲了三下,「姑娘,街口有人打聽太醫院回條,說想買一份抄本。」
宋予白把日記合上,「誰的人?」
老劉在門外答,「聽口音,不像宋家,也不像御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