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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嬰語曲線

2026-09-11 12:08:48 作者: 九千芳菲

  「轉去禮部,就不是來問規矩了。」

  柳氏把趙璟元用過的小木環收進筐里,筐沿碰到桌腳,發出一聲悶響。

  宋予白看向曹叔,「馬車進了禮部門,還是停在門外?」

  曹叔抹了把額頭,「進了側門,隨車嬤嬤沒下車,遞了東西進去。」

  江瑞珩立刻翻頁,「程府女眷來訪後,馬車轉禮部,遞物,疑為回話。」

  沈知鶴抱著發言牌從後院挪出來,「那她回去說小元了嗎?」

  顧承安攔在他前頭,「你不該在這裡。」

  「我不問小元,我問禮部。」

  「也不該。」

  傅烈把木環往地上一放,「禮部是不是要來抓白姨?」

  趙璟元站在廊下,手還搭在女官袖邊,「白姨,他們要抓你嗎?」

  「不會。」

  宋予白把封好的記錄袋遞給女官,「今日照舊回宮,另稟娘娘,程府問了拜師,貴人同坐,小元姓名,馬車轉禮部。」

  女官雙手接過,「奴婢記下。」

  趙璟元看著她,「那我明日還來?」

  「來。」

  顧承安接得比宋予白還快,「來就洗手。」

  趙璟元點頭,「我會洗三遍。」

  江瑞珩抬筆,「不許多洗,洗多傷手,按污損程度算。」

  沈知鶴伸出發言牌,「江瑞珩,你連洗手都要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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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省,是合規。」

  柳氏把粗茶撤下,「都先回家,今日門口的話,回去別亂說。」

  傅烈拍胸口,「我就說禮部膽小,只敢坐車。」

  「這個也別說。」

  傅烈悻悻收手,「哦。」

  孩子們一個個被接走,院裡少了跑動聲,水盆里的水還沒倒,浮著兩片被搓下來的草葉。

  宋予白站在門線旁,看著曹叔把街口來客逐個記完。

  老劉問,「姑娘,今夜要不要加人?」

  「加。」

  江瑞珩若在,必然要問錢從哪出。

  宋予白自己翻到帳頁,「江家銀票先撥五兩,安保。」

  柳氏看著她,「白兒,你今晚還要熬?」

  「寫完就睡。」

  「你這句話,我聽過太多回。」

  「這次真寫完就睡。」

  青杏把燈送進內室,「姑娘,寫禮部的事?」

  「先寫孩子。」

  柳氏跟到門口,腳步停在簾外,「禮部都壓到門邊了,你寫孩子?」

  「禮部要看誰聽我的話,我要先知道,我到底還聽不聽得見孩子。」

  柳氏沒再勸,只把門帘替她放好。

  桌上放著五本舊冊。

  顧承安那本最厚,前頭記滿嬰兒哭聲的譯詞,後頭變成門規,洗手,白線,來客。

  宋予白翻到最早一頁。

  冷,襪子,線頭扎。

  那一年顧承安還不會把話說全,哭聲里卻能傳出短促清楚的詞。

  她拿筆在旁邊補下。

  顧承安,近四歲,嬰語完全消失已過半年。

  窗外老劉在巡門,腳步到廊角又折回。

  第二本是沈知鶴。

  餓,糕,聽我說,別抱我。

  後來變成碎詞。

  糕,講,疼,別記。

  最近一次能聽見,是他搶發言牌時哭出來的半句。

  我先說。

  宋予白寫下。

  沈知鶴,三歲半,剩零散碎詞,頻率低,內容短,多與爭辯,點心,發言相關。

  寫到這裡,她停了筆。

  沈知鶴已經會自己說。

  他說得太多,多到她根本用不上那點碎詞。


  第三本是傅烈。

  早年的記錄歪歪扭扭,墨點也多。

  熱,抱,打,爹,疼。

  現在只余斷續。

  贏,餓,抱一下。

  可他說出口的話越來越直。

  白姨,我要戰餅。

  白姨,我能守門嗎。

  白姨,我今日練拳你看了嗎。

  宋予白把紙壓平。

  傅烈,三歲多,嬰語斷續,音義模糊,退化加快。

  第四本,江瑞珩。

  這個孩子哭得少,哭聲里的詞早就和算盤攪在一起。

  少了,虧,別摸,記。

  近幾月,他哭時反而安靜,開口時清清楚楚。

  「小姨母,這筆不合帳。」

  宋予白看著那句舊記錄,筆尖蘸墨。

  江瑞珩,近三歲,嬰語開始退化,帳目表達增強,需求可通過動作與口述判斷。

  最後是趙璟珹。

  他的冊子裡有許多顏色,宋予白早年聽見的嬰語,也和畫有關。

  亮,母妃,白衣,蘭,別走。

  這一本還沒完全歸於安靜。

  今日午後,他找炭筆時,哭腔里還混出幾個詞。

  畫丟,母妃看。

  宋予白慢慢寫下。

  趙璟珹,兩歲多,仍可聽見較清晰詞義,較前月變弱。

  五本冊子並排擺開。

  她另取一張紙,橫線,年齡,縱線,能聽見的頻次。

  顧承安的線先落到底。

  沈知鶴的線還剩短點。

  傅烈往下斜。

  江瑞珩從平處轉低。

  趙璟珹高些,卻也在往下走。

  曲線最終交在同一個位置。

  消失。

  門帘掀開一點,柳氏端著溫水進來,「寫完了嗎?」

  宋予白把圖蓋住,「快了。」

  柳氏看見邊角那條斜線,「這是帳?」

  「算是。」

  「算誰?」

  「算我還能偷懶多久。」

  柳氏把杯子放下,「聽孩子這事,也能偷懶?」

  「能聽懂時,我不用問太多。」

  「現在呢?」

  「現在得看。」

  柳氏坐在旁邊,「白兒,你從前聽得見,是老天給你一根拐杖,現在腿練出來了,拐杖要走,也正常。」



  「我不會勸,我只會看你熬燈。」

  「我不怕它消失。」

  「那你為什麼寫到這時候?」

  宋予白把圖推到柳氏面前。

  「因為它真的在走。」

  柳氏看完,手在杯沿上停了會兒,「都要沒了?」

  「都要沒了。」

  屋外風把門線邊的布巾吹動,水盆邊緣輕響。

  柳氏問,「小世子也會沒?」

  「會。」

  「那以後新來的嬰兒呢?」

  宋予白合上筆蓋,「靠表,靠問,靠看,靠人。」

  柳氏看著那張曲線,「這張別給外人看。」

  「嗯。」

  「宋家若知道,會說殘卷無用,禮部若知道,會說你本事妖。」

  宋予白把圖折起,放進私密日記夾層,「所以只寫給我自己。」

  柳氏起身前,忽然問,「白兒,若它明日全沒了呢?」

  宋予白沒有馬上答。

  燈花炸了小小一下,墨香壓過了舊藥紙味。

  她把五本冊子一冊一冊收好。

  「那就明日開始,一聲也不靠。」

  柳氏剛要說話,後院卻傳來青杏急匆匆的腳步。

  「姑娘,新入堂那個小嬰兒醒了,一直哭,照表查過,還沒查出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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