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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隔著門縫的切脈手

2026-09-20 16:12:18 作者: 九千芳菲

  「周太醫你堂堂太醫院正經醫官,鬼鬼祟祟翻牆角算哪門子拜會!」

  沈知鶴抱著傳音竹筒站在水井沿上,扯開嗓子就衝著後院偏門嚷嚷。

  門外的人影被嚇得猛地一哆嗦,手裡提著的藥箱險些砸在腳背上。

  「沈家小公子慎言,老夫這是應邀而來,以文會友,談的是醫理切磋!」

  周慎行乾咳了一聲,整了整發皺的七品文官袍服,硬著頭皮邁過偏門門檻。

  自從年前在皇上面前提了句幼科宜疏不宜補,他就被太醫院那幫老頑固給排擠出了小兒科,天天在藥庫里核對黃連和甘草的分量。

  若不是宋予白托方掌柜送去的那兩冊手抄醫案,他這輩子怕是都要爛在藥渣堆里。

  「周大人既然來了,就請洗手過線吧,學堂里不論品級,只論規矩。」

  顧承安端著一盆溫熱的皂角水,面無表情地立在天井中央。

  周慎行看著水盆里浮著的白沫,嘴角抽搐了兩下,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老老實實捲起寬大的袖袍。

  洗了整整三遍,直到雙手被冷水激得通紅,顧承安才側開身子放行。

  「宋姑娘,老夫今日可是告了半日假,特意從太醫院藥庫溜出來的。」

  周慎行跨進醫道偏室,把沉重的黃花梨藥箱往桌上一放,渾身骨頭都透著一股疲態。

  「周大人受累,嘗嘗今年新下來的野菊花茶,去去藥庫的霉味。」

  宋予白推過去一杯淡黃色的茶湯,神色從容。

  「閒話少敘,快把那月王府的小世子喚出來,老夫昨夜翻看他的舊脈案,通篇都是驚厥之象,今春真就沒發作?」

  周慎行端著茶盞沒喝,兩隻眼睛急切地盯著偏廳的垂花帘子。

  帘子一挑,趙璟珹抱著一本厚厚的千字文走了進來。

  小傢伙穿著一件半舊的深青色細棉襖,臉色紅潤,腳步輕快,徑直走到了長案前。

  「見過周先生。」

  孩子規規矩矩行了個揖禮,隨後自己搬了張小圓凳,在案桌旁穩穩坐下。

  衣袖自然而然地往上挽起三寸,露出白生生的小手腕,平擱在一塊軟布脈枕上。

  周慎行看得一愣一愣的。

  太醫院給世家小公子診脈,向來跟殺豬沒兩樣。

  哪個孩子不是被三四個乳母死死按著,哭得聲嘶力竭,脈搏跳得比兔子還亂,診一次脈跟打了一場硬仗似的。

  眼前這小東西,從進門到擱手,行雲流水得像個深居淺出的老學究。

  周慎行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趙璟珹細小的寸關尺上。

  屋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幾個皮小子踢石子的聲響。

  宋予白站在桌案另一側,手裡拿著炭筆,目光落在周慎行變幻莫測的眉眼上。

  

  最初周慎行的指尖還懸著幾分力道,片刻後,他的指肚重重往下按了兩分,神情一點點緊繃起來。

  又過了半柱香的功夫,他換了另一隻手,甚至閉上了雙眼,喉結微微滾動。

  「奇了,當真是奇了。」

  周慎行收回手,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尺脈微沉但極有力,寸關和緩,肝木之氣全順著春生發散出來了,竟無半點鬱結之象!」

  宋予白在紙上飛快地劃下一行字,頭也不抬地接話。

  「他每天辰時初刻起床,在院裡繞圈小跑兩刻鐘,出透一身微汗,鬱氣自然隨汗而解。」

  「可他底子弱,小兒陽氣未固,微汗極易傷風!」

  周慎行反駁得極快,這是太醫院上百年傳下來的鐵律。

  「出汗後立刻進屋避風,換乾爽棉衣,喝半碗溫熱的生薑蘇葉水,把表邪擋在皮肉之外。」

  宋予白將趙璟珹的衣袖拉下來蓋住手腕,示意他可以去偏廳玩了。

  等孩子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出屋門,宋予白才把一本攤開的冊子推到周慎行眼皮底下。

  「這是他過去三十天的飲食和起居記錄,周大人不妨看看。」

  周慎行低下頭,指尖順著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楷划過去。


  卯時三刻起,溫水半盞,糙米粥一小碗,輔以蒸南瓜兩寸。

  午時一刻,雞湯煮菘菜,軟餅半個,未刻小憩半個時辰。

  申時,天井投石,踢毽子十次,晚間熱水泡腳至膝,戌時初刻入眠。

  沒有名貴的人參阿膠,沒有珍稀的雪蛤鹿茸,全是最尋常不過的五穀雜糧和粗茶淡飯。

  「飲食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

  周慎行喃喃念著黃帝內經里的古訓,眼眶竟有些發熱。

  「咱們太醫院那群老不死的,整天琢磨著用千年人參給王侯貴戚續命,卻連最簡單的米湯養胃氣都忘了個精光!」

  「大人不是忘了,是不敢用。」

  宋予白聲音極平淡,一語道破了朝堂醫官的死穴。

  「用人參開錯了方子,那是貴人命數該絕,若是用一碗小米粥沒治好貴胄的病,那就是御醫玩忽職守,要掉腦袋的。」

  周慎行身子猛地一震,苦笑著搖了搖頭,頹然靠在椅背上。

  「宋姑娘看得透徹,老夫在太醫院混了半輩子,竟不如你一個民間女子活得明白。」

  「周大人過謙了,若沒有您辨識脈象微變的大才,我這些生活記錄也只是無源之水。」

  宋予白從暗格里取出一疊裝訂整齊的厚紙,封面上用正楷寫著四個大字——幼科新論。

  這是他們過去幾個月一點點摳出來的醫案匯總。

  周慎行從脈象推演內腑機理,宋予白從外在行為制定調養規程,一內一外,嚴絲合縫。

  「第三篇關於小兒積食引發抽搐的條目,我已經改好了,大人看看還有什麼疏漏。」

  周慎行顫抖著手翻開書頁,看著上面朱墨交輝的字跡,兩隻混濁的眼睛爆發出熾熱的光彩。

  「好!改得極好!把舌苔厚膩與夜啼反常連在一處斷症,比光憑摸脈准了十倍!」

  沈知鶴不知何時又把腦袋擠進了門縫,小聲嘀咕著。

  「周太醫,我剛才聽見我爹在書房罵人,說太醫院都是一群吃乾飯的庸醫,您這新論什麼時候印出來,借我一本去堵他的嘴唄!」

  周慎行猛地抬起頭,一把將醫稿死死抱進懷裡,吹鬍子瞪眼。

  「去去去!黃口小兒休要胡言!這等救世濟民的大作,豈是給你當街吵架用的!」

  屋裡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輕笑,窗外的春日暖陽穿透薄薄的窗紙,正正照在案頭的醫稿上。

  周慎行小心翼翼地把手稿揣進最貼身的暗袋,站起身對著宋予白躬身長揖。

  「老夫這就回去把這幾筆添進新論里,下個月初五要是摸不到這脈象,老夫提頭來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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