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講不收你了,白姨母還等著你把名字寫齊呢!」
宋予白勾住孩子的小指,沒有立刻鬆開,趙璟元卻已經惦記起院裡的木樁,端好杯子往長凳走。
「那我練好了就帶來,您要是嫌紙大,我讓人找小一點的,名字也放前頭。」
「你先學會,再挑紙,別為了裝下一行字,把紙鋪到地上。」
孩子笑著應了,挨到趙璟珹身旁,指著畫裡尚未畫完的袖子,催他把自己的手也添上去。
宋予白把布巾疊好,原本想放回盆架,卻拿著走到了偏廳門邊,青杏伸手來接,她才鬆開。
「姑娘,您方才是不是想跟小元講什麼?」
「我想請王爺散課後留下,孩子們先照常上課,別讓他聽見了,以為自己今日哪裡沒做好。」
「是下次遊學的事?」
宋予白往院裡看了一眼,趙璟元正把杯子遞給趙璟珹看,杯底朝上,水卻忘了喝完,灑了自己一手。
「先去拿干布,別訓他,我去把練字紙收了。」
那張大字干透後,她親手捲起來,放進平日存孩子習作的竹筒,沒有單獨封進備查的文匣。
趙珩來接人時,趙璟元還在門邊等她夸畫,畫上的小手比真人寬,孩子卻只惦記著自己總算坐回了凳子。
「皇叔,您看,小珹沒有把我畫丟。」
「看見了,先請他替你收好,我同白姨母講完話,再帶你走。」
「不能講到他們都回家了,我還要跟承安一起出去。」
趙珩應下,讓隨從陪孩子去拿外袍,進偏廳時,宋予白已經將一張空凳拉到了桌前。
「王爺,下旬的課,我想換到王府上,時日照舊,由我過去教。」
趙珩沒有坐,手還搭在椅背上。
「皇兄已經講過遊學照舊,你今日又要停?」
「課不停,也不減,我到王府去,小元照樣出宮,只是不再往學堂這條巷子裡來。」
「你打算讓外頭以為元兒從未來過這裡?」
「來過就是來過,誰正式問起,我照實答,我想改的是往後的接送,不是抹掉從前的事。」
趙珩將椅子往後挪開,終於坐下,視線落到她尚未收好的布巾上。
「你今日見了他,覺得他又不好了?」
「恰恰相反,他肯自己拿吃的,累了也會歇,旁人笑他字寫得大,他敢護著,不再只看身邊人怎麼答。」
「那你為何還要換,他到這裡,才有一屋子的同窗。」
「門外來人查驗時,我得出去接,孩子在裡頭,我會惦記他,若有人指著東宮的車駕議論,他也遲早聽見。」
「王府門外同樣有人看,搬過去便沒人知道了嗎?」
「未必能瞞住,我也不敢這樣保證,可王府本就接待皇親往來,出入由王府安排,至少不必讓他迎面撞上查驗的人。」
趙珩端起桌邊的水,喝過才發覺已經涼了,杯子放下時碰出了響聲。
「你是怕皇嫂被人指責,縱著元兒離宮,又讓一個民間女子教他?」
「娘娘肯將孩子托給我,我總得把能改的地方先改了,您來回傳話,也不能次次站在學堂門口替我擋人。」
「宋姑娘,我答應過皇兄照舊,你如今讓我拿著另一套安排進宮,至少得讓我聽明白,元兒會失去什麼。」
宋予白把那條尚未疊齊的布巾展開,又重新折好。
「會見不到這裡的同窗,也不能跟著承安照看小栓,若只算學字與起居,我能接著教,這兩樣,我補不了。」
「那便不能只寫課不停。」
「我會寫清楚,這是暫時調整,也要請娘娘看他回宮後的情形,若睡不好,或不肯吃東西,便重新商議。」
趙珩看了她一會兒,伸手將空紙移到兩人中間。
「珹兒本就在王府,你來時可以讓他一起上課,皇兄定的日子不改,護送也不減,這些都得先稟明。」
「我請您轉呈,未得準話前,不會自己更改下旬的安排,更不會先叫孩子收拾東西。」
「還有學堂這裡,你去了王府,誰看著其他幾個?」
「只挪小元原本遊學那日的一段課,由何先生若能得空,便請他照看共讀,其餘起居仍由青杏和教頭負責。」
趙珩抬起頭,宋予白隨即把紙拿回來,划去了剛落下的名字。
「這一步還沒問過何先生,不能先算他答應,我會找定能接課的人,再把完整安排送您。」
「你總算肯承認還有沒備好的地方。」
「方才看見小元跑進來,我也想過,就照從前,什麼都別動,可他越肯開口,我越不願聽見別人當著他講那些話。」
門外有孩子走過,宋予白停筆,等腳步遠了,才繼續將王府授課的範圍寫下去。
趙珩接過那張尚未寫完的紙,看過後又放回來。
「我先向皇兄稟,再送皇嫂看,別在信里只講你替誰擔責,元兒怎麼上課,怎麼回宮,寫得明白些。」
「還有一句勞煩您轉達,去王府授課,不等於王府替學堂擔保,禮部要查這裡,我仍回來接驗。」
「你怕他們講我把學堂搬進了王府?」
「所以只帶用得上的教具,不掛學堂的牌子,不將其他學生一併遷過去,也不借王府的名義收徒。」
趙珩起身時,外頭的趙璟元已經穿好了外袍,隔著帘子催皇叔,手裡還攥著趙璟珹送的畫。
宋予白跟到門邊,孩子先把畫舉給她看,又朝存習作的竹筒望了一眼。
「我的大字放好了嗎?」
「放好了,和大家的放在一起。」
「那您記著,下次拿出來,我要在後面寫名字。」
她替他把外袍的系帶結好,沒有借著孩子這句話許下尚未定準的事,等車駕離開,才回去補完授課安排。
王府送回消息時,青杏剛把接課的人選與時段核妥,宋予白讓她先將紙鋪開,再請來人進屋。
「王爺已經面稟,陛下准按原定日子往王府,護送照舊,課後仍回宮,娘娘也同意了。」
宋予白接過回箋,看清韓氏添在末尾的囑託,手指在紙邊留了一會兒。
「娘娘願意親自同小元講?」
「願意,只是請姑娘別講成他去不了學堂,王爺也講,珹兒在府里等他,請他帶著慣用的杯子。」
青杏等人走後,才把一直放在旁邊的教具包提起來。
「那奴婢先收這些,杯架上的位置要不要空出來,免得別的孩子總問?」
「位置留著,告訴他們小元下旬在王府上課,若想給他帶東西,先拿給我,別私自托人送進宮。」
「他若哭著不肯去呢?」
宋予白將回箋折好,放下時沒有立刻鬆手。
「那就讓他講不願意,別一見他哭,便急著誇他懂事,更別告訴他,是為了保住我才換地方。」
「可娘娘若已經講明白,孩子也許不會哭。」
「他今日還怕我只收字,不收他,青杏,不哭也未必是不難過。」
趙璟珹來取炭筆,聽見末尾的話,站在門邊沒動,教具包上露出趙璟元用過的小木尺,他伸手又縮回來。
「白姨,小元不來坐凳子了?」
「下旬我到你家裡教他,你也能一起上課,他的凳子仍舊留在這裡,等安排能改回來了,再讓他坐。」
「那我把畫帶回去,給他看。」
宋予白點頭,正想替他取畫,孩子卻繞過她,走到杯架旁,將小元的杯子推回原來的位置。
「畫我帶走,杯子別拿走,他回來要用的,誰也不許把這裡收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