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借查驗套孩子的話,我當場請他出去,哪怕公文上寫著禮部二字也一樣。」
青杏盯著新添的那行字,筆尖懸在紙上,半晌沒落下。
「姑娘,這話添進給家長的信里,家長看了痛快,禮部看了,怕要認您存心給查驗的人立威。」
「把當場請出去改成當場制止,再請御前記錄官記入查驗冊。」
「這兩句哪裡一樣,後一句分明更難糊弄。」
「查驗是朝廷準的,我配合。拿孩子套大人的話,公文里沒準。」
宋予白把五封信逐一拆開,在末尾添上同樣的文字,又請青杏重新封好。
「今日便送,別等明早。」
「外頭已經黑了,各府收到也不能連夜給答覆。」
「我不催答覆,只讓他們知道孩子明日為何到場,家長若不願孩子受查,可以選擇暫不來。」
青杏抱起信走了兩步,回頭看向桌上的查驗公文。
「若五家都不讓孩子來呢?」
「公文要全部在場,家長有權不同意孩子被盤問。禮部若因此指責,正好先講清他們想查學堂,還是想審幼童。」
「奴婢去送。」
院門開了又合,宋予白將查驗公文鋪在桌上,逐字抄出可查事項。
帳目。
課目。
簡本。
各府往來。
學堂是否借禮部名義行事。
寫到幼童全部在場,她在旁邊留出一大片空處,沒有替禮部補上詢問孩子的理由。
第一封回信在半個時辰後送來。
顧夫人的字寫得倉促,信紙右下還留著一道摺痕。
青杏進門便把信遞過去。
「顧府講,承安照常到,顧夫人親自陪同。她還寫,誰要越過她盤問孩子,先來問她答不答應。」
「回一句,學堂已經備好查驗規則,請她不必與來人起衝突。」
「她肯定不愛聽。」
「愛不愛聽也得回。查驗那日,家長是來見證的,不能變成兩邊爭吵。」
第二封來自傅府。
傅夫人沒有寫長信,只讓嬤嬤帶了口信。
「我兒子摔過花盆,認過錯,也賠過不是。若禮部想查,連這件事一併查。誰敢拿他一句氣話編成謀逆,我便進宮門前擊鼓。」
青杏學完原話,把手裡的封套往桌上一放。
「傅夫人還講,讓那姓程的到她面前講女子不配教人。她家老爺帶兵多年,正愁沒人教禮部怎麼把話講明白。」
宋予白剛寫完回信里的請勿衝突,筆尖在最後一筆旁拖出半寸墨痕。
「她真這麼講?」
「送信的嬤嬤講到她家老爺時,還特意拍了拍腰,奴婢可沒替她添。」
宋予白拿紙蓋住那道墨痕,肩頭鬆了些。
「別把後半句寫進回信,只請傅夫人依親眼所見作答。」
「姑娘方才笑了。」
「她拿將軍嚇唬禮部,我還不能笑?」
「能,奴婢這便去回,請她家老爺暫且別教程大人做人。」
第三封是江府送來的。
江家二房已經將歷次接送時辰,紙筆用量,節禮退還記錄全部封存。江夫人在信里另添一句,瑞珩的私房錢未動,請宋予白不必掛心。
「這句一定是瑞珩回去查過。」
青杏把紙翻到背面。
「還有呢。瑞珩請人添了一行,若查驗耗紙超過二十張,須記入學堂公帳,不可讓查驗的人白用。」
「明日讓他自己管紙,省得他又惦記。」
「那他能盯著禮部每人用了幾張。」
「給他一個冊子,只記領用,不許站在人家身後數。」
沈府沒有送信,何先生親自來了。
他進門後先看過桌上的公文,手指停在幼童全部在場那行字旁。
「相爺讓我轉告,五府沒有一家準備停課。學堂里另幾戶人家若有顧慮,也可由各家自行決定,沈府不會聯絡。」
「我已經給所有家長送了自陳書。」
「有人回了嗎?」
「高門五家都回了,另外幾家還沒有。」
「宋姑娘,等到天亮也正常,這封信不容易答。」
「我知道,所以沒有限時。」
何先生把公文還給她。
「御前記錄官到場,是陛下防著查驗偏向一邊。你添的這句也該留,只是當日別先認每句話都在套問。」
「我會聽完再攔。」
「若孩子自己提起呢?」
「可以讓孩子講完,再查是誰先開的話頭。幼童記得不全,也會把幾句話接錯,不能一句有誤便算撒謊。」
「相爺也是這個意思。」
門房又來通報,城南林家與韓家的人一同到了巷口,卻沒有一同進門。
兩家算不得公卿重門,孩子在學堂上課已有數月,平日接送也少與五府往來。
林夫人進偏廳後沒有坐,先把宋予白送去的信放回桌上。
「這封我看過了,孩子明日照常來。」
「夫人可以再考慮,查驗中若有任何安排不妥,您也可當場帶孩子離開。」
「宋姑娘,我家孩子在你這裡,比在前頭兩家私塾都好。以前回去只會背自己不懂的句子,如今知道飯前洗手,也知道妹妹哭了先去喊人。」
「這次彈劾牽涉幾家高門,林家沒有必要陪著擔風險。」
「你這話就不對了。」
林夫人把信推回她面前。
「孩子在你這裡讀書,教得好時我認,遇上查驗便裝作沒來過,那我成什麼人了?」
「我只怕各家沒有看清風險。」
「看清了。朝廷查你有沒有結黨,我家連朝上的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拿什麼跟你結?」
坐在外間等候的韓夫人聽到這裡,隔著帘子接了話。
「我家也不退。誰彈劾都沒用,真查出你教錯了什麼,我領孩子回去。只憑你是女子便叫我換先生,我不認。」
林夫人轉身掀開帘子。
「你既然都聽見了,還在外頭坐什麼?」
「總得一家一家講,省得宋姑娘又算我們串好了口徑。」
韓夫人進門坐下,袖中抽出一張折過數次的紙。
「這是我兒子回家寫的。字丑,寫的是若有人問白姨教過什麼,他只記得先把嘴裡的飯咽下去。」
宋予白展開那張紙,上面擠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字,最後一個咽字缺了半邊。
「明日不必讓他背。他記得什麼便講什麼,不想答也可以告訴我。」
「我正為這個來。他爹讓他今晚把每日課目背一遍,我攔了。既然查的是平日,就不能臨時把孩子教成小證人。」
「多謝夫人。」
「先別謝,我還有一句難聽的。」
韓夫人將紙收回袖中。
「你若真借孩子做過什麼,各家今日護你,明日便會成你的罪證。可我送了孩子這麼久,不能因程大人寫了幾頁奏本,便把自己親眼見過的全抹掉。」
「這句話不難聽。」
「那便好。明日我到場,誰問我都這麼答。」
送走兩位夫人,青杏把回信逐封收進文匣,數到最後,又重新數了一遍。
「一個都沒退。」
「今日沒有。」
「您又來了,非要等誰退了,才肯信有人願意留下?」
「我只是不能替明日作準。」
「那您今日總該記一筆。」
夜深後,宋予白翻開自己的冊子,前一頁還夾著被筆尖寫穿的紙。
她在新頁寫下日期,墨落下去,遲遲沒有接第二句。
青杏站在旁邊等了半天。
「寫什麼?」
「人心比朝堂靠譜。」
「這句要是讓相爺看見,他未必肯認。」
「我的冊子,不給他看。」
外頭又傳來叩門聲,曹叔接了來人的話,快步走到偏廳。
「宮裡傳出的消息,程文淵的奏本今日沒有發還,也沒有交禮部議辦。」
宋予白合上冊子。
「陛下怎麼批的?」
「只留了四個字。」
「什麼?」
「容朕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