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那三個人又來了,今日換了衣裳,鞋還是前兩日那三雙。」
曹叔進偏廳時,宋予白正在核查簡本的書坊單據,聞言沒有起身,先把帳頁翻到夾著紙條的地方。
「從哪天開始來的?」
「頭一日站在巷口買餅,第二日去了對面的茶攤,昨日裝作等車,今日分開站,一個看門,一個看送菜的車,還有一個跟了我半條街。」
「跟您做什麼?」
「看我去了哪家鋪子。老頭子當過兵,認尾巴還不至於認錯。」
青杏把手裡的紙壓回桌面。
「報京兆府吧,查驗文書才下來,他們便在外頭盯著,誰知道想做什麼。」
「他們進過院子嗎?」
「沒有。」
「攔過孩子嗎?」
「也沒有。」
「問過周圍鋪子?」
曹叔拉過凳子,沒有坐,只把搭在肩上的舊布取下來抖了抖。
「咱們沒有後門。」
「所以老闆覺得他們不像來找路的,轉頭便告訴我了。」
宋予白將三日的時間寫在紙條上。
「他們問話時有沒有報身份?」
「沒報。一個講替親戚找學堂,一個講家裡孩子體弱,想看看這裡管不管飯。」
「真想送孩子來,不會只問官家的車。」
青杏把窗推開一條縫,往院門方向看了看。
「奴婢出去認認,若真是禮部的人,便請他們把文書拿出來。」
「先別去。」
「讓他們繼續盯?」
「查驗還沒到,他們想在外頭看,我們攔不住。真趕走了,他們換一批人,曹叔未必還能認出鞋。」
曹叔終於坐下,布巾疊成方塊放在膝上。
「姑娘想留著他們?」
「既然想看,便讓他們看。」
「怎麼看?」
「開門。」
青杏以為自己聽錯了,手還扶在窗框上。
「查驗那日才開給官差,今日外頭那幾個人連身份都不報,您還請他們進來?」
「學堂白日原本就開門,家長來訪也能登記看課。把訪客的規矩掛出去,誰想看,寫明姓名來處,課室外旁聽。」
「他們肯寫真名嗎?」
「不肯便不進。」
「那還不是把人趕走?」
「門給了,規矩也給了。進不進由他們自己選。」
曹叔把布巾重新搭回肩頭。
「我去搬桌子,登記簿放門邊。只是那三人若掉頭跑了,後面還會來。」
「讓他們回去講清,學堂沒有攔人,也沒有讓陌生人隨意進孩子的課室。」
「姑娘要親自出去?」
「先把這張帳核完。」
青杏把帳冊合上。
「人都盯到門口了,您還核什麼帳?」
「書坊第二次補印少記了十二張廢頁,明日查驗時對不上,他們會認這十二張另有去處。」
「方掌柜送來的單子只記成品,廢頁也算?」
「花了紙錢,便要算。」
她重新打開帳冊,把十二張添進損耗欄,確認總數相合,才起身往門房走。
院中正在上共讀課,沈知鶴聽見開門聲,伸長脖子往外看,被顧承安用書擋了回去。
「白姨講了,送菜也會敲門。」
「可今日不是送菜的時辰。」
「那也先讀完這一頁。」
宋予白從窗外經過,沒有提醒他們收聲,只請柳娘照原樣接著講。
門閂卸下後,巷口那人側過身,裝作看牆邊賣竹筐的小攤。
曹叔把桌子擺到門內,登記簿翻開,旁邊立了一塊新寫的木牌。
訪客旁聽需登記。
不得詢問幼童家事。
不得單獨接觸學生。
不得帶走課本與記錄。
宋予白看過木牌,拿起最上面一張訪客箋。
「三位在外頭看了數日,今日要不要進來看?」
巷中的人沒有應。
茶攤旁另一個男子抬了抬手裡的碗,茶水已經見底,還裝作沒聽見。
曹叔朝前走了兩步。
「宋姑娘同你們講話呢。前日買餅的,昨日等車的,還有今日跟我去書坊的,都過來吧。」
最後一人退到牆邊,視線先落在登記簿上。
「我們只是路過。」
「同一條巷子路過四日,鞋底都快把磚認全了。」
曹叔把筆蘸好墨。
「進來坐坐,還是接著站?」
領頭的人看向宋予白。
「學堂准外人旁聽?」
「依規登記便可。課室里都是幼童,你們只能坐在廊下,不得打斷授課。」
「我們沒有孩子要送。」
「那便寫明來意。」
「只是聽聞這裡教法不同,過來看看。」
「寫上。」
那人沒有接筆。
「姓名也要寫?」
「要。」
「查戶籍嗎?」
「尋常旁聽不查。若留下假名,日後發現,不再接待。」
三人互相看過,其中一人伸手想接筆,領頭者抬臂攔了。
「今日不便,改日再來。」
「可以。」
宋予白把訪客箋放回桌上。
「回去也請替我帶一句。若有人要查學堂,依正式程序來。想旁聽,門在這裡。若只在巷口跟車問話,我會把每日所見全部記下,交給京兆府一併存檔。」
「宋姑娘認定我們在查你?」
「我只記你們做過什麼,不替你們認身份。」
「我們可沒進門,也沒打擾孩子。」
「所以我今日只請你們進來看,沒有報官抓人。」
領頭者往院內看去,課室窗戶開著半扇,孩子的讀書聲斷斷續續傳出來。
「你不怕我們看見不該看的?」
「孩子病歷不會給你們看,各府私信也不會。課怎麼上,飯怎麼吃,帳怎麼記,可以依查驗範圍看。」
「既然沒秘密,病歷為何不能看?」
「那是孩子的私事。」
「若病歷里寫了不能見人的東西呢?」
「請官府列明依據,再由家長決定是否提交。你今日連名字都不肯寫,我不會拿孩子的病情替自己表清白。」
男子把手裡的空碗放回茶攤,茶攤掌柜伸手找錢,他卻擺了擺手。
「走。」
三人沿巷口離開,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回頭。
曹叔等人轉過街角,才合上登記簿。
「一個都不進。」
「他們來找錯處,進來便要留下名字。站在外頭還能講自己只是路過。」
青杏從院裡趕來。
「真走了?奴婢還讓柳娘別改課,照常講吃飯前為什麼要洗手。」
「走了。」
「您開門請他們,他們反倒不敢進。」
宋予白把木牌往門內挪了半尺,免得擋住送飯的路。
「曹叔,今日三人的衣著,時辰,問過哪些人,全記下來。不要猜是誰派的。」
「若他們明日再來?」
「照樣給登記簿。」
巷口之外,三人走過兩條街才停下。
年輕些的那個回頭看了來路。
「她讓我們進去,是不是早知道咱們來做什麼?」
領頭者把袖中的空白紙取出來,上面只記著茶攤掌柜講過的幾句話。
「她知不知道都一樣,回去照實報。」
「報什麼?」
「門開著,我們沒敢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