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聽見過,宋姑娘從來不在課上講朝廷,你們找錯人了。」
吳嫂把院門拉開半扇,身子擋在門縫裡,沒有請李嬤嬤進去。
兩年前她在學堂做過十幾日雜工,負責燒水掃院。後來婆母病重,她請假回家,便沒再做下去。
李嬤嬤把手裡的布包往上託了托。
「你急什麼,我還沒講要你做什麼。」
「您打聽我在學堂做過工,又找到家裡來,還能為什麼?」
「進去講,街坊都看著呢。」
「我家地方小,站這裡也能講。」
「魏大人給你臉,你別不要。」
吳嫂扶門的手往回收,門縫窄了些。
「哪個魏大人,我不認識。」
「御史魏明遠。」
「御史找我做什麼?」
「問幾句話。」
「去衙門問?」
「你願意去衙門也成。只是進了衙門,鄰里再來打聽,可沒人替你遮。」
吳嫂朝巷子兩頭看了一遍,隔壁晾衣裳的婦人已經回屋,窗卻沒合。
她鬆開門,讓出半步。
「進來。」
李嬤嬤進院後沒有嫌棄地上濕,徑直走進灶房旁的小屋,把布包放到缺角的桌上。
布結解開,裡面是四錠銀子。
吳嫂站在桌對面,先數了數,又把手縮回袖中。
「這是什麼意思?」
「問你學堂里的事,不能讓你白耽擱工夫。」
「問幾句話給這麼多?」
「你若答得有用,這只是前錢。」
「我做雜工時,孩子才沒幾個。每日燒水,掃地,幫柳娘洗碗,旁的我不知道。」
「宋予白上課時,你聽過嗎?」
「聽過幾回。」
「教什麼?」
「教孩子認字,洗手,摔了東西要認。也講過別人沒有做的事,不能硬安在人家頭上。」
李嬤嬤抬手把銀錠撥開,兩錠留在吳嫂面前。
「有沒有教孩子質疑長輩?」
「質疑是什麼?」
「讓孩子不聽父母的話。」
「沒有。她講父母若說得不清,可以再問。可該回家的時辰,孩子鬧著不走,她也讓人領走。」
「這便是了。」
「什麼便是了?」
「教孩子追著大人的話問,還不算質疑?」
「那也沒提朝廷。」
「你怎麼知道我要問朝廷?」
吳嫂張了張嘴,視線又落到銀子上。
「外頭都在傳禮部查她,我又不聾。」
「你既知道,便省得我解釋。魏大人想核實,她有沒有借教孩子分辨對錯,講過朝廷規矩也可以問。」
「沒講過。」
「你隔了兩年,記得這麼清?」
「這等話若講過,我能忘?」
「也許講得輕。她拿吃飯穿衣舉例,順帶提過朝廷定規矩也會出錯。」
「沒有。」
李嬤嬤把另外兩錠也推過去。
「再想想。」
銀子碰在一起,吳嫂盯著桌面,喉嚨動了兩回。
「我家欠藥鋪的錢,您知道?」
「欠了十一兩。你男人上月摔傷,東家只給了三兩。你家大兒子明年想進鋪子學手藝,還缺拜師錢。」
「您查我?」
「魏大人辦事,總不能連來歷都不清楚。」
「我若拿了,便要講宋姑娘教孩子議論朝政?」
「沒有人讓你編。你只需把記得的講出來。」
「可我不記得。」
「那便記起來。」
吳嫂把銀子推回去,銀錠滾到布邊,被李嬤嬤伸手攔住。
「我不能講這個。學堂那時給我的工錢一文沒少,婆母病了,宋姑娘還讓我提前走。」
「她留你了嗎?」
「沒有。」
「既然沒有,她也沒把你當自己人。」
「我本來只做雜工,她為何非得留我?」
「你替她想得倒周全。她如今得五家高門護著,哪裡還記得你姓什麼。」
「記不記得都一樣,沒講過便是沒講過。」
李嬤嬤把布包重新攏上,沒有繫緊。
「那便不談銀子,談談你私拿學堂木炭的事。」
吳嫂扶著桌沿,手掌蹭上一層舊灰。
「我拿過半筐,第二日便還了錢。」
「誰能證明?」
「柳娘記過帳。」
「帳上只寫補入木炭錢,沒有寫你為何補。若有人追究,便能講你做工時手腳不淨,被學堂辭退。」
「我沒有被辭退。」
「你婆母病重後沒再回去,誰知道你是自己走,還是被趕走?」
「宋姑娘知道。」
「她會為了一個短工,進衙門替你擔保?」
「會。」
「你倒信她。」
吳嫂把桌上的布包抓起來,塞回李嬤嬤懷裡。
「您走。」
李嬤嬤沒有接穩,銀錠從布里滑出來,一枚落在地上,滾到灶台邊。
「趕我容易。等官差來查木炭,查你男人欠債,查你家孩子拿什麼錢拜師,你再講我今日欺負你。」
「欠債不犯法。」
「是不犯法。可藥鋪若今日催帳,你拿什麼還?」
「慢慢還。」
「你男人躺著,家中靠你洗衣賺幾文。等藥斷了,也慢慢等?」
吳嫂彎腰撿起那枚銀錠,拿在手裡沒有放回桌上。
銀角硌著掌心,她換了一隻手。
「只要我講聽見過,欠帳便有人替我還?」
「這四錠歸你。事情辦妥,再給十兩。」
「辦妥怎麼算?」
「查驗之後,你到禮部作證。」
「要當著宋姑娘的面?」
「怕了?」
「她會問我哪日聽見,課上有哪些孩子,前後講了什麼。」
「你在學堂做過十幾日,挑一日便是。」
「孩子若記得呢?」
「兩年前的事,幼童能記多少。你只要講宋予白教他們,朝廷定的規矩未必都對,遇上不明白的也該質疑。」
「她從來不用質疑這個詞。」
「那便換成孩子聽得懂的話。」
「什麼話?」
「規矩若不對,也不能只因是朝廷定的便照做。」
吳嫂握著銀錠,拇指在上面的凹痕來回蹭了幾遍。
「這話太重了。」
「重才值得御史查。」
「若查出我撒謊呢?」
「你只是記得不全。隔了兩年,把她講家規的話記成朝廷規矩,最多算聽岔了。」
「御史會保我?」
「魏大人要的是實情。」
「您方才還讓我記起來。」
李嬤嬤把地上的布重新鋪開,將剩餘三錠擺回桌面。
「吳嫂,給你銀子,是讓你敢講。宋予白有相府護著,你若空手去作證,事後被她報復怎麼辦?」
「她不會報復。」
「你怎麼知道?如今她被逼到這個地步,誰擋她的路,她還能像從前一樣?」
院外傳來孩子跑動的腳步,吳嫂朝門口看去,兒子還沒回來。
李嬤嬤把布往她手邊推。
「今日不答也成。我明日再來。」
「別來了。」
「那你現在答。」
「我若不答呢?」
「藥鋪掌柜會先來。木炭的事也會有人核。你大兒子想去的那家鋪子,未必願收一個手腳不乾淨之人的孩子。」
「他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得看你這個當娘的怎麼選。」
吳嫂鬆開那枚銀錠,銀子落回桌上,撞到另外三枚。
李嬤嬤把布角一層層蓋好,沒有繫結,只等她伸手。
「只要一句。」
「哪一句?」
「你在白姨學堂做工時,親耳聽見宋予白教孩子質疑朝廷定下的規矩。」
「還要講別的嗎?」
「先認下這一句,後面的自有人教你。」
「誰教?」
「你不必知道。」
「作證那日,您會去嗎?」
「我會在外頭等。」
吳嫂把布包拉到自己面前,手臂碰翻桌邊的空碗,碗落在地上,磕掉一塊舊口。
她低頭看著那塊碎瓷,沒有去撿。
「我說。」
李嬤嬤把寫好的一頁紙取出來。
「說清楚。」
吳嫂攥住布包,銀錠隔著布硌在掌下。
「我聽見過,宋予白教孩子,朝廷的規矩也可以不聽!」